徐彬沉默不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眼底的神色,早已说明了一切——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深的担忧。他了解阿诺的性子,重情重义,报仇心切,得知父亲的死与大正朝廷有关,定然会不顾一切地复仇,可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只会让整个烈山部、整个巫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就在徐彬暗自忧心之际,阿诺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角溢出了泪水,那笑声中,夹杂着无尽的自嘲、悲愤与决绝,在空旷的墓园中回荡,显得格外悲凉。笑了许久,他才渐渐止住笑声,擦干眼角的泪水,神色瞬间变得无比郑重,目光坚定地盯着徐彬,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地说道:“当初茂敖曾问我,我和他到底有什么区别。我之前一直答不上来,因为在他看来,不惜一切代价讨好、靠拢大正,依附强权求得生存,才是巫族唯一的出路。这和我当初打算团结巫族、体现价值、待价而沽,依附大正谋求发展的策略,本质上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我们都要仰仗大正的鼻息,看人脸色行事。”
“但现在,我可以昂首挺胸地说出,我们两者的区别!”阿诺的声音愈发坚定,周身萦绕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夫子,父仇不共戴天!今日,我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我阿诺,不再是大正朝廷册封的安南将军,此生此世,再也不会为大正朝廷出一丝一毫之力,再也不会依附大正朝廷!如今,我虽实力尚弱,复仇之路艰难险阻,但待我积攒足够实力之日,必会举兵攻打大正,以报这血海深仇,以护巫族安宁!”
听到阿诺这番公然反叛大正的言论,徐彬的脸色瞬间变得阴晴不定,心中一直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他身子微微颤斗,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痛心,急忙追问道:“主公,万万不可!这或许只是大正朝廷中一小撮人的阴谋,只是上一任泽州刺史的私心,并非大正朝廷的本意!主公当真要因为这一桩血仇,反叛整个大正吗?为了复仇,哪怕要牺牲所有烈山部族民,哪怕要让整个巫族复灭,主公也在所不惜吗?”
往日里,面对徐彬的质问与劝阻,阿诺向来会虚心聆听,认真考量他的建议。可这一次,阿诺却寸步不让,目光依旧坚定,语气决绝,没有丝毫动摇:“是的,我意已决!”
“或许我父亲的死,只是大正朝廷中一小撮人的决定,但吞并巫族、掌控巫乡,却是大正数百年来从未改变的野心!”阿诺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戳心,“我从前太过天真,以为只要找到值得依附的主人,证明巫族的价值,便能为族人挣得一片喘息之地,便能让巫族得以延续。可现在想来,我错得离谱!”
“即便我按原计划行事,扶持干王登位,为他扫平天下阻碍,巫族就真的能有未来吗?登上皇位的干王,就能改变大正朝廷数百年来对巫族的歧视与压迫吗?或者说,当我们巫族掌握了足够强大的武力,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时,他还能放得下心来,容得下我们吗?”阿诺接连发出三个反问,语气中满是清醒与决绝,“我想,不会的。只怕到那时,等待我们的,只会是‘狡兔死,走狗烹’的悲惨结局!”
“这些道理,我以前并非不懂,只是我一直选择视而不见,自欺欺人。是茂敖,让我彻底正视了这一切,让我看清了那些一味讨好大正、卖族求荣者的丑恶嘴脸,也让我看清了大正朝廷的虚伪与残暴!”阿诺的眼中,闪过一丝坚定的光芒,“巫族要想真正生存下去,要想昂首挺胸地立于天地之间,只能依靠自己,也唯有依靠自己——任何人,任何势力,都不可依靠!所以,哪怕付出全部族人的性命,哪怕粉身碎骨,我也要走上这条复仇之路,走上这条独立自主之路,在所不惜!”
看着阿诺眼中那份不容置喙的坚定,听着他字字铿锵、句句决绝的话语,徐彬张了张嘴,有心想反驳,想劝说他三思而后行,可却发现,往日里灵俐的口舌,此刻竟发不出任何话语;一向清醒瑞智的脑袋,也想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他伫立在原地,呆愣了许久许久,周身的凝重气息愈发浓厚,最终,才缓缓开口,语气苦涩而无奈:“看来,主公心意已决,再难更改。只是不知,主公打算如何处置我这个大正的子民呢?”
阿诺闻言,猛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神色愈发郑重,没有丝毫迟疑,对着徐彬双膝跪地,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铿锵而虔诚,带着一丝恳求,一丝期许:“弟子鲁钝,多亏夫子一直悉心辅佐,不离不弃。如今弟子决心已定,誓要复仇护族,恳请夫子,助我一臂之力,与我一同,共渡难关,共报血仇!”
阿诺这一跪,全然出乎徐彬的预料。他曾无数次设想过结局——知晓自己谋反意图后,阿诺或许会将他囚禁,断绝他向外传递消息的可能;或许会干脆痛下杀手,以绝后患。可他从未想过,这个已然下定决心复仇、性情愈发决绝的主公,会以这般卑微虔诚的姿态,再次恳求自己的相助。
这一幕,猝不及防地将他拉回了帝都的那个午后。彼时的阿诺,也如眼前这般,毕恭毕敬、姿态赤诚,恳请他出山,担任自己的谋主,辅佐他日后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