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发黄,边角起毛,有几本还沾着陈旧泥点。
最上头压着一张小图,图上标着几处庄名、仓名和水口。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眼皮就跳了。
外庄。
京畿旧仓。
河口水路。
皇庄旧报。
这些字一个个挤在纸上,看着比一群讨债的还亲热。
朱元璋道:“看。”
陆长安没有伸手。
“父皇,儿臣能不能先问一句,这回看哪一页?”
朱元璋道:“都看。”
陆长安心里最后一点睡意,当场被吓醒。
他慢慢抬头。
“父皇,这么厚一匣子,儿臣就算趴在案上,也压不住几页。”
朱元璋脸色沉着,眼底却有一丝火。
“你还知道厚?”
“儿臣只是觉得,它厚得很不吉利。”
朱元璋把最上头那张图抽出来,摊到案上。
“西河口一庄,水车能转,试田能活,实亩能对,秋收能入仓。那京畿别处皇庄,为何年年报旱、年年报耗、年年报修、年年报减?”
屋里静了一瞬。
这句话落下,空气一下子又像回到了最初看皇庄旧簿的那一夜。
陆长安看着案上的图。
他没有立刻接话。
图上画着几条河,几个沟口,几个仓名,还有一串串朱笔圈出来的旧报数。
其中几处地方,离西河口并不算远。
一样的天。
差不多的水。
甚至有些地方地势还比西河口好。
可册上报出来的数,却烂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排队认错。
陆长安伸手,指腹在其中一处水口旁停了一下。
“这地方,比西河口还低半尺。”
朱元璋看着他。
陆长安又指另一处。
“这处离旧仓近,运粮路短,耗损却报得比远庄还高。”
他再看第三处。
“这几处年报修沟,可水口位置三年没改,修得怕也不是沟。”
朱标抬眼。
“修的是账。”
陆长安看了朱标一眼。
太子爷现在真会接刀。
而且接地越来越稳。
朱元璋脸色更沉。
“所以咱问你,这匣旧册,该怎么看?”
陆长安很想说,烧了看最省事。
可他知道,自己要真这么说,朱元璋也许会让他先把能烧的人挑出来。
那更累。
他只好低头又看了两眼。
“先别看它写了多少。”
朱元璋眼神一压。
陆长安继续道:“儿臣的意思是,先看它哪几处写得太顺。”
朱标立刻把目光落回图上。
陆长安指尖沿着朱笔圈过的几处划了一圈。
“西河口以前也烂,可它烂得有活相。井低田高,沟堵路滑,桶漏肩烂,水口让人吃,地法也糊涂。那种烂,纸上能装得端正,地上装不了。”
他顿了顿。
“可这几处不一样。”
朱元璋道:“哪里不一样?”
“报旱报得太稳,报耗报得太圆,报修报得太熟。”
陆长安抬起眼。
“像有人提前知道该烂成什么样,才最不惹人问。”
屋里一下静得发冷。
陈福手里的封条微微一紧。
小吉子站在后头,眼睛一下睁大,又很快低下去。
朱标没有说话,却已经伸手拿过旁边空白纸页,开始记。
陆长安看着那动作,心里更凉。
完了。
太子爷一记,老朱一盯,这事八成跑不了。
朱元璋声音沉下去。
“接着说。”
陆长安嘴角动了动。
他很想把自己的嘴捂住。
可图已经看了,话也起了头。
最怕的就是这种活。
一眼看见脏处,不说憋得难受,说了自己倒霉。
他叹了口气。
“父皇,这几处若真要验,不能先让户部对册,也不能先让庄头报数。”
朱标笔尖停住。
朱元璋道:“为何?”
“他们会把西河口那一套学过去。”
陆长安道,“账被我们翻过一次,人也被我们按过一批,外头那些还没露脸的,只要听见风声,第一件事肯定不是认错。”
他顿了一下,改口。
“第一件事肯定是把错藏得更像人话。”
朱元璋盯着他,眼神越来越冷,却没落在他身上。
“那就先不让他们藏。”
朱标抬头。
“父皇,儿臣请定三条。”
陆长安眼皮一跳。
别。
别请。
太子爷,您现在真的很有主见。
可您有主见的时候,倒霉的通常是我。
朱元璋看向朱标。
“说。”
朱标声音平稳。
“第一,凡此次外验之庄,先封旧册,不准临时报改。”
“第二,验田先于验账,验仓先于核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