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才的手指还压在耳机上,脸上的表情很怪。
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更象是一个人被亲爹抽了一巴掌之后的那种懵。
“连长,加密频道。列别杰夫的。”
凌晨四点出头,天还黑着。陈从寒刚合了不到两个小时的眼,听见秀才的声音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来,接过抄报纸。
手电光通过衣服的缝隙漏出来,勉强能照清字迹。秀才的字平时工整得象刻的,这回歪了好几处。
陈从寒从头看到尾。
又从尾看到头。
整张纸不长,内核意思用三句话就能讲完:
第一,莫斯科认定,苏联远东军区在当前阶段不宜与关东军发生直接军事冲突。
第二,陈从寒所率部队即日起被重新定性为“中国民间抗日武装”,与苏联军方无隶属关系,一切军事补给立即终止。
第三,所有“借调”至该部队的苏军现役人员,限期七十二小时内脱离接触,逾期视同擅离职守。
列别杰夫在电文最后加了一行私人附注,没有加密,明码发出:“保重。”
陈从寒把抄报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秀才等了十几秒,嗓子发紧。
“叫人。”
“叫谁?”
“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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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号观察位后面那面半塌的石墙前,人到得很快。
小泥鳅是从矿洞口爬出来的,耳朵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血迹还是旧的。大牛抱着钢盾靠在石头上,钢指无意识地敲击盾面。苏青从医疗点走过来,药箱挎在肩上,走路没什么声响。
伊万最后到。
他扛着消音莫辛纳甘从东边林子里过来的,雪地伪装服上挂着冰碴子,说明他一直在外围巡逻。
陈从寒把抄报纸递给伊万。
“你翻。”
伊万接过来,借着手电扫了一遍。他的俄语底子最好,翻译不需要查本子。但这回他翻得很慢。
慢到大牛都抬了头。
“……即日起终止一切军事补给。所有借调人员限七十二小时内脱离接触,逾期视同……”
伊万的声音顿了一下。
“……视同擅离职守。”
没人说话。
风停了之后,山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大牛钢指敲盾面的节奏也停了。小泥鳅把棉帽往下拽了拽,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
伊万把抄报纸翻过来,看了看列别杰夫的明码附注。
“保重。”
两个字。
他念出来的时候,翻译腔消失了,就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保重”的语气。
苏青把药箱从肩上放下来。
“航空汽油,精密零件,抗生素。”她扳着手指头数,“这三样断了,等于断了我们的腿。”
没人接话。
陈从寒伸手柄抄报纸从伊万手里取回来,对折,再对折,揣进胸口内袋。
然后他从旁边的弹药箱盖子上拿起那张苏军补给清单——上面罗列着下一批量应该送到的物资:航空润滑油四十升、磺胺粉八十包、莫辛纳甘弹药两千发、低温密封圈若干。
他撕了。
纸片被风一吹,散在雪地上,像几片脏雪。
“从今天起,我们不欠任何人。”
大牛眨了两下眼。小泥鳅的喉结动了动。秀才把耳机从一只耳朵上摘下来,怕自己听错了什么。
陈从寒转头看向后方。
“老猫。”
老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在石墙豁口后面了,嘴里叼着一根熄灭的烟卷,眼珠子骨碌碌转。
“在。”
“黄金还剩多少?”
“修道院地窖那批,走之前埋了。加之手头的零散,总共……四十七斤。”
“全砸出去。换实物。药品优先,然后是钨材和润滑油。线路走你的老路,三天之内交货。”
老猫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搓了搓。
“四十七斤黄金砸出去,鬼子和老毛子的耳目都得炸锅。”
“让它炸。”
老猫没再废话,把烟卷别到耳朵后面,猫着腰往暗处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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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之后,苏青没走。
她在石墙后面找了块干净的弹药箱盖子坐下来,把药箱打开,翻出一个小本子。
“我算过了。”
陈从寒蹲在原地没动。
“现有磺胺,够处理大约四十人次的开放性伤口。吗啡剩九支。碘酒三瓶。”
她翻了一页。
“老赵的复装弹产线可以撑,铜壳和底火的库存够打两次中等规模交火。但一旦有重伤员需要手术——没有抗生素,术后感染率在零下三十度环境里超过七成。”
陈从寒没回头。
“大牛的义肢呢?”
苏青合上本子。
“低温密封圈是苏联航空级的,国内没有替代品。现在这套如果不出意外,还能撑十到十五天。之后液压系统会开始渗油,精度逐步下降。”
她把本子塞回药箱。
“最坏的情况,两周后大牛的机械臂变成一根铁棍。”
陈从寒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