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听着陆仝和常元楷都称自己是来护驾的,心里暗笑。
常元楷这话倒有几分可信——他本就是籍田礼安排的护卫,护驾是本分。
可陆仝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原本以为眼下这形势,未必能钓出什么大鱼,没想到这年轻的“千古半帝”,果然还是这么勇猛精进。
想想也不奇怪,韦庶人之乱时,他就敢瞒着他老爹相王,带着相王府守卫控制金吾卫,还想染指万骑军。
听说当时他对手下说,成了,是为相王分忧;不成,也绝不牵连相王。
这才过了一年,还是这么敢干,竟把陆仝送到了自己嘴边。
李重茂端起茶盏,瓷盖轻轻拨著浮叶,掩住嘴角的笑意。
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相王身后的李隆基——那小子正垂着眼,看不清神情,手却悄悄攥紧了。
李重茂缓缓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先将目光投向常元楷,开口问道:“常将军,你是左羽林卫大将军,负责护卫祈天礼。
既是如此,便由你来讲讲事情的经过。”
常元楷一听这话,心下顿时一喜,连忙拱手,腰弯得像虾米:“是,陛下!”
他直起身,伸手指着陆仝,声音陡然拔高,像拉满的弓弦崩断:“陛下,我羽林卫奉命守卫先农坛,当时陛下在坛中斥责贼子元来,我羽林卫上下听得振聋发聩!
我大唐有陛下这等圣君,真是大唐之幸、万民之幸!”
先拍了记马屁,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不想,臣正踮脚聆听圣训时,麾下突然来报,说有一支兵马正急速往先农坛冲来。
臣原以为是陛下调来护驾的其他卫兵,出去一看——竟是陆仝带着金吾卫!”
他瞪着陆仝,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们既无诏书,也无口谕,二话不说就往我羽林卫阵中冲,还亮了刀!
当时陆仝眼神发急,面带慌张,依臣看,他分明是心中有鬼,根本不是来护驾的!”
说著,他猛地转身,指向场中被射死的元来,手指头都在发抖,厉声喝道:“陛下!
这元来在长安兴风作浪数月,金吾卫却视而不见,如此包庇!
依臣看,定是元来勾结陆仝,意图谋反!”
“你放屁!”
陆仝气得浑身发抖,指著常元楷大骂,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常元楷,休要血口喷人!
我金吾卫何时包庇过逆贼?”
骂完,他单膝跪地,甲叶哗啦一声响,拱手道,声音又急又硬:“陛下,臣是听闻先农坛有逆贼作乱,才赶来护驾。
可这羽林卫横加阻拦,臣一时情急,只当他们与逆贼勾结,才率兵闯阵,实属无奈!”
常元楷在一旁冷笑,嘴角勾著,眼神像刀子:“陆大将军这话就没道理了。
我羽林卫奉命守卫,你无诏无令,我等岂能放行?
你一心闯阵,阵前又说不出个所以然,不是心虚是什么?”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厉,像鞭子抽在空气中:“况且这数月,是你金吾卫负责巡防长安!
元来犯下这等大案,全在这期间!
说你包庇,你不认;那便是你金吾卫无能!
连眼皮子底下的逆贼都查不出,还有脸来护驾?”
李重茂静静坐着,没说话,手指轻轻摩挲著茶盏边缘,余光却瞟著太平公主与相王。
太平公主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哦?
照常将军这么说,金吾卫还真有问题?
元来专在金吾卫巡防时作案,莫非金吾卫里真有与他勾结的?”
这话一出,朝臣里立刻起了议论,嗡嗡声像蜂群。
几个依附太平公主的宰相和官员连忙出声,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陛下,陆仝此举,怕不是空穴来风!”
“是啊,带兵闯禁,形同谋逆!”
相王李旦眉头紧锁,脸上的平和都快挂不住了,却不好直接为陆仝辩解。
依附他的几个宰相赶紧上前,拱手道,声音里带着急切:“陛下,金吾卫乃禁卫精锐,府兵之翘楚,对大唐忠心耿耿,怎会与逆贼勾结?
还请陛下三思!”
一旁的卢凌风脸色铁青,想上前,手指捏得骨节泛白。
苏无名死死拉住他,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还递了个眼色,嘴唇微动:别动。
卢凌风抬头,正见李重茂缓缓站起,袍角扫过案几,目光扫过陆仝和常元楷。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石头砸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好了。”
他先对常元楷道,语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常大将军,金吾卫是我大唐十二卫之一,向来由忠义之士组成,朕信他们不会与逆贼同流合污。”
话锋一转,他顿了顿:“不过你尽忠职守,护坛有功,回宫后,朕自会下旨嘉奖你与左羽林卫。”
常元楷顿时眉开眼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连忙躬身,腰弯得低低的:“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