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得很远。爹没有回头,但劈柴的动作,在他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似乎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爹,我回来了。”李远低声说。
“嗯。”爹应了一声,斧头落下,木屑飞溅。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目光这才落到李远身上,上下扫了一眼,尤其是在他怀里那个明显比离家时鼓胀了许多的包袱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重新落在木柴上。“锅里还有粥,趁热吃。”
“哎。”李远应着,没立刻去灶间。他走到院墙根下。一个月前,爹在这里移栽的那几棵“老红芒”,还在。只是模样变了。原本嫩绿的叶片,边缘已经发黄、干枯,卷曲着,在晨风中瑟瑟发抖。但它们还活着,虽然瘦弱,却依旧挺立着。李远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捏了捏茎秆,有些发软,但还没倒。他拨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很干。爹大概是用洗菜水、刷锅水在勉强维持着。
“天旱,没怎么长。”爹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瓮声说,“能活着,就不赖。”
李远心里一酸,点点头。爹用最朴素的行动,实践着他学来的、那点关于“客土”、“育苗”的皮毛,也在用这片小小的、挣扎的绿色,无声地回应着他这一个月的远行。
他匆匆喝了两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就再也坐不住了。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灼得他坐立难安。他必须立刻去试验田,立刻!一个月了,田里什么样了?那些伤苗活了没有?“小和尚头”、“老红芒”怎么样了?“特殊b苗”呢?刘老蔫的“菌玉米”呢?
他背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袱(里面的书和笔记让他心里踏实些),抓起墙角一把生锈的锄头(权当防身,也顺手),跟娘说了声“去地里看看”,就一头扎进了依旧弥漫着薄雾的晨霭中。
村庄还在沉睡。土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几条瘦骨嶙峋的土狗,在墙根下警惕地看着他这个“生人”,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空气里的寒气和熟悉的乡土气息,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寂静。与他离开时那种燥热、焦虑、暗流涌动的气氛,截然不同。
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块立在试验田边的铁皮牌子。在灰白的天色和薄雾中,它显得比记忆中更加斑驳,更加沉默。牌子旁边,似乎有个人影,佝偻着,一动不动。
是刘老蔫。
李远的心猛地一紧,加快脚步跑过去。“刘叔!”
刘老蔫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一个月不见,老人似乎更瘦了,背也更驼了,脸上刀刻般的皱纹仿佛又深了几分。但那双混浊的眼睛,在看到李远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亮,那光亮里混杂着惊喜、期盼,还有一丝李远看不太分明的、深重的忧虑。
“远子!你你回来了!”刘老蔫的声音嘶哑,带着颤音,他一把抓住李远的胳膊,手像枯枝一样,冰凉,却异常有力,“你可回来了!再不回来,我我”
“刘叔,别急,慢慢说。田里怎么样了?”李远反手扶住他,目光急切地投向试验田。
薄雾正在散去,田里的景象渐渐清晰。只一眼,李远的心就沉了下去,像是坠入了冰窖。
一片狼藉。不,比狼藉更甚。是一种近乎毁灭后的、了无生机的死寂。
曾经划分整齐的小区,田垄早已被秋风吹平、被可能偶尔路过的牲口或顽童践踏得模糊不清。那些颜色各异的标记牌——红的、黑的、绿的、黄的——大部分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歪斜的竹签,凄凉地杵在干裂的土里。地上,到处是枯萎倒伏的、灰黑色的茎秆,混杂在同样灰黄色的、板结的泥土中,难以分辨它们原本属于哪个品种,哪个处理。
“重度胁迫区”早已被死亡彻底占领,连最后一点绿色的幻影都不复存在。“轻度胁迫区”和“对照区”也未能幸免,只有极少数几处,还零星地、顽强地挺立着几簇同样灰败、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形”的麦草,是“小和尚头”吗?还是“老红芒”?看不太清了。
那两株“特殊苗”的简易围栏,早已散架,树枝七零八落。李远冲过去,在记忆中的位置疯狂地扒拉。没有,什么都没有。没有硬壳苗,没有那圈暗红色的、曾让他无比困惑又无比珍视的印记。只有一片被虫子蛀空、已经发黑朽烂的、细小的残骸,混在土里,分不清是根是茎。
“死了都死了”刘老蔫跟在他身后,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带着哭腔,“你走没几天,就刮了一场大风,带着沙子,打掉了好多叶子后来,一直没雨,地干得冒烟再后来,不知从哪儿来的雀儿,还有老鼠,把好些苗都祸害了我天天来看,可可我拦不住啊!我老了,不中用了”
李远呆呆地站着,锄头从无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喘不过气。他想象过田里的情况不会好,也许会有死苗,会有衰退。可他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全军覆没。他一个月的牵挂,一个月的学习,那些试图用新知识去理解、去解答的谜团,那些标记着红漆、记录着特殊和可能的希望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湮灭在这片干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