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罗准备离开果阿。临行前,卡斯特罗主教单独约见了他。
主教府的密室比罗马教皇的书房还要奢华——墙上挂着佛兰芒挂毯,地上铺着波斯地毯,桌上摆着中国瓷器。卡斯特罗主教坐在一张雕花扶手椅上,示意多罗落座。
“特使大人,我有一句话想问你。”主教开门见山,“你的使命究竟是什么?”
多罗微微一愣:“教皇陛下派我前往中国,考察礼仪之争,必要时做出裁决。”
卡斯特罗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裁决?你能裁决什么?你知道这场争论背后是什么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多罗:“葡萄牙拥有远东的保教权——从好望角以东,所有主教任命权都归里斯本王室。耶稣会得到葡萄牙国王的支持,因为他们尊重中国礼仪,可以保住保教权。而西班牙人支持的修会反对中国礼仪,因为他们想打破葡萄牙的拢断。法国人也掺和进来,因为他们也想分一杯羹。”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特使大人,你以为你在裁决神学问题?不,你在裁决欧洲列强的利益分配。无论你做出什么决定,都会得罪一方,甚至双方。”
多罗沉默了。他想起教皇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我应该怎么办?”他问。
卡斯特罗走回座位,长叹一声:“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中国不是非洲。你无法用火枪和大炮逼迫中国人改变信仰。利玛窦用了二十年才进入北京,靠的不是武力,是天文、数学、地理——是让中国人觉得我们也有值得学习的东西。”
他直视多罗的眼睛:“特使大人,如果教皇的裁决触怒了康熙皇帝,葡萄牙百年经营的传教事业可能毁于一旦。到那时,我们所有人都会成为罪人。”
多罗心中一震。他想起临行前教皇那句“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原来,回不来的意思,不仅仅是死在途中。
“主教大人,您见过康熙皇帝吗?”他问。
卡斯特罗摇头:“我没去过中国。但我的神父们去过。他们说,康熙皇帝是几百年来最有智慧的君主,精通汉、满、蒙三种文本,对天文、数学、音乐都有研究。他对传教士很友好,但这种友好是有条件的——我们必须尊重中国的传统。”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特使大人,如果您想完成使命,请记住:在中国,皇帝比教皇更有权威。”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多罗心头。他沉默了很久,最后问:“您有什么建议?”
卡斯特罗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同情:“我的建议是:抵达中国后,先不要急于宣布任何决定。多听,多看,多了解。等您真正理解了中国,再做出判断。无论您最后决定什么,至少要保证自己不成为历史的罪人。”
多罗站起身,深深鞠躬:“多谢主教的教悔。”
离开主教府时,夜色已深。果阿的街道上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的海浪声隐隐传来。多罗站在主教府门前,望着满天繁星,心中翻涌着千言万语。
他想起了利玛窦在扉页上的批注:“不解此书,不足以谈中国。”
他想起了阿尔梅达神父的话:“能打开中国大门的,只有尊重和理解。”
他想起了卡斯特罗主教的警告:“在中国,皇帝比教皇更有权威。”
他摸了摸怀中的《中国札记》,那本记载着一个先驱者毕生心血的着作。他知道,自己即将踏入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的规则与欧洲截然不同。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完成使命,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教皇的特使,因为他是上帝的仆人,因为他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
“aurepas“将在三日后起航,途径马尼拉前往澳门。
前方,是未知的东方;前方,是命运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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