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被戳出了粗糙的毛边。
海的下方是一条黄色的沙滩,沙滩上站着两个火柴人。
一个高,一个矮。
高的那个火柴人头上画了一顶帽子,型状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杰罗姆那顶标志性的毛线帽。
矮的那个穿着粉色的衣服,头发被画成了两根高高翘起的辫子。
“这是海边,”安娜指着画面解释,“我没亲眼见过海,这是爸爸手机里的照片。”
她翻到了第二页。
动物园。
一只长颈鹿占据了画面的三分之二。
它的脖子从纸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脑袋几乎要戳出纸外。
长颈鹿旁边站着同样的两个火柴人。
矮的那个骑在高的那个肩膀上,手里高举着一根棒棒糖。
“长颈鹿的脖子,比爸爸还要高。”
安娜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陈述科学事实般的严肃。
她翻到第三页。
一棵巨大的树。
树干是棕色的,但树冠上画满了红色的圆点。
每一个圆点上,都被仔细的点上了一个绿色的小尖角。
一棵草莓树。
树下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
高的那个头上依旧是那顶毛线帽。
矮的那个手里捧着一颗,比她自己的脑袋还要大的草莓。
李昂把三页画都看了一遍。
海边,两个人。
动物园,两个人。
草莓树下,两个人。
他记得上次在安娜的画本里,看到过一幅有三个人的画。
那个穿着黑衣服的第三个人,没有被画上脸。
而这一次,那个没有脸的第三个人消失了。
三幅画里,都只有杰罗姆和安娜。
李昂没有问为什么。
他把画本还给安娜。
“画得不错。”
安娜接过画本,小心的抱回怀里。
她低头看了看那棵草莓树。
“草莓树是假的,世界上没有这种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象在纠正一个普遍的常识性错误。
“但我觉得应该有。”
胖墩发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梅普尔街,拐上了通往圣玛丽医疗中心的主路。
李昂靠在后座上,再次将精神感知铺开到五百米。
无数信号团块从感知范围的边缘涌入,又从另一侧悄然退出。
开车的司机、步行的路人、在公交站等车的上班族、推着购物车的退休老太太。
每一团信号都带着各自独有的情绪色彩。
灰的,黄的,红的,蓝的。
没有异常。
没有受过专业训练,才能形成的情绪特征。
没有刻意压制到不自然的心跳。
没有紧追不舍的跟车迹象。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是杰克的短信。
“三个观察点已就位,目前一切干净。”
李昂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子在医院停车场停下来的时候,安娜已经把画本翻到了一页空白的纸上。
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支蓝色蜡笔。
笔头已经秃了大半,只能用指甲盖勉强掐着才能握住。
“我要画医院,”她大声宣布。
杰罗姆帮她解开安全带,然后把她从车上抱了下来。
安娜的脚沾到地面后,摇晃了两秒才站稳。
她的体重太轻了,停车场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把她吹得跟跟跄跄。
四个人穿过停车场,走进了医院的大厅。
导诊台的护士确认了预约信息,指引他们乘电梯到三楼的心脏外科。
电梯门缓缓关上,安娜仰头看着头顶的楼层指示灯。
数字“2”亮起。
数字“3”亮起。
电梯停稳,门向两侧滑开。
三楼走廊的墙壁上,贴满了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
企鹅、北极熊、彩虹、热气球,从走廊的这头一直延伸到那头。
安娜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松开杰罗姆的手,小跑了两步,停在一张企鹅贴纸前。
那只企鹅戴着一顶红色的圣诞帽,圆滚滚的肚子上写着一行字。
“你真棒!”
安娜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企鹅的肚子,指尖在那三个字上停留了一秒。
“爸爸,你看,这个企鹅在夸我。”
杰罗姆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让自己能和她平视。
“它说得对。”
候诊区里有四排塑料椅子,大部分都空着。
角落里摆着一张儿童矮桌,桌面上散落着几本翻到卷边的儿童绘本,和一盒只剩下三根的蜡笔。
安娜径直走了过去,在矮桌前的小凳子上坐下,翻开画本,立刻开始画画。
杰罗姆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
他把塑料袋里的表格和医保卡一张张整理好,平整的摆在膝盖上。
他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剧烈的抖动,而是一种持续的、细微的颤动,让他的指尖无法稳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