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坐在他们斜对面的椅子上,隔着两排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手机。
他只是在安静的等待。
护士叫到了安娜的名字。
杰罗姆立刻站起来,拉住安娜的手。
安娜合上画本,小心的夹在腋下,跟着他往诊室走去。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李昂。
“你不一起进来吗?”
“我在外面等你们。”
安娜想了想,认真的点了点头。
“那你帮我看着桌子,别让别人把我的蜡笔拿走了。”
“好。”
诊室的门关上了。
李昂的精神感知轻易的穿透了那扇门,笼罩在诊室内部。
陈医生的情绪信号很稳定,是一种职业化的淡蓝灰色,代表着专注与冷静,没有任何多馀的波动。
杰罗姆的信号却在剧烈的翻涌。
灰蓝色的底色里,搅动着橙红与暗紫。
那是恐惧、希望、自责和感激,四种强烈的情绪互相挤压,层层叠叠,浓郁得几乎要溢出他的身体轮廓。
而安娜的信号,始终是一团干净的暖黄色。
浅浅的,稳稳的,边缘柔和,不含一丝杂质。
李昂收回感知,把目光落回到矮桌上的那三根蜡笔上。
红色,绿色,紫色。
蓝色的那根,被安娜带进了诊室。
他大概等了四十分钟。
诊室的门开了。
安娜第一个跑出来,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没有任何区别。
她跑回矮桌前坐下,翻开画本,继续画她的画。
杰罗姆跟在后面出来,他的眼框有些发红,但脸上没有泪痕。
他走到李昂身边坐下,把声音压到最低。
“陈医生重新做了超声心动图。”
“室间隔缺损的尺寸没有进一步扩大,肺动脉的压力也在可控范围内。”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的上下滚动。
“手术时间定在下周一。”
“需要提前一天住院,做最后的血液检查和麻醉评估。”
“你签字了?”
“签了。”
杰罗姆把手伸到眼前看了一眼,手指依旧在不受控制的颤斗。
“刚才拿笔的时候,笔差点掉在地上。”
他勉强拉扯了一下嘴角,那个表情比哭还要难看。
李昂没有接话。
他站了起来。
“我去找陈医生问两句,你在这里陪着安娜。”
杰罗姆用力的点了点头。
李昂沿着走廊往回走,在诊室门口拦住了正准备叫下一个号的陈医生。
“陈医生,能眈误你两分钟吗?”
陈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还认得他。
“你是安娜的
“朋友。”
陈医生点了点头,把诊室的门半掩上,和他一起站在走廊里。
“我想知道,手术的实际风险有多大?”
陈医生脸上那种面对孩子时的温和表情收敛了起来。
他的语气变得平实而精确,每一个词都经过了仔细的称量。
“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的成功率,这是一个保守估计。”
“安娜的整体状况比很多同类病例要好,她的年龄、体重、心功能分级都在理想范围内。”
他停顿了一下。
“但她的肺动脉压力确实偏高,术中可能需要进行额外处理,这会增加手术时间和一定的不确定性。”
“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陈医生沉默了两秒。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一辆金属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接缝,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哒声。
“术中大出血,或者心脏骤停。”
“这个概率,在百分之五以下。”
李昂点了点头。
“谢谢你,医生。”
他转身向候诊区走去。
当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到了安娜和杰罗姆。
安娜正趴在矮桌上画画,整个人几乎要贴在纸面上,蓝色的蜡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杰罗姆就坐在她旁边。
他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儿背上,宽大的手掌几乎复盖了她整个瘦小的后背。
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他的肩膀抑制不住的开始颤斗,起伏越来越剧烈。
没有声音。
他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安娜头也没抬,全神贯注的在纸上涂抹着什么。
她似乎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她知道,但她选择不回头。
李昂在走廊拐角处站着,安静的看了三秒。
然后他走了过去,在杰罗姆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杰罗姆立刻放下了捂着嘴的手,用袖子飞快的在脸颊上抹了一下。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鼻尖也是红的。
“不好意思,”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每个字都从喉咙深处艰难的挤出来。
“这没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