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摩托骑手下去那一刻,陈末先记住的不是脸。
是脚。
灰夹克前头探泥,步子压得碎,像怕一脚踩空。黑摩托那人却不同,脚尖一落,就贴住了前头被草压伏的那条斜痕,连第二脚都没偏半寸。沟边潮泥吃鞋,他走得比灰夹克还轻,鞋底却没拖泥。
这条路,他来过。
陈末后背贴著冷砖,手指慢慢收紧。砖缝里的潮气往袖口里钻,凉得发黏。他没急着挪位,先盯住两个人之间那段空出来的五步。
灰夹克在前,拎包,试地,给上头的人看。
黑摩托在后,踩点,认脚,防后头跟。
阿宽那边轻轻蹭了下树根,像是要起身。陈末连头都没偏,只把手压低,往地上一按。树影里那点动静停住了。
土埂往下不过十来步,真正难走的是细沟边那一截。白天看着只是潮地,到了夜里,泥和草混在一起,稍一快就会滑下去。
灰夹克走到塌边口,右脚踩空半寸,身子晃了一下。塑料袋里跟着碰出两声脆响。
陈末眼皮轻轻一跳。
那声音不厚,像小玻璃瓶撞在纸壳上,分量却不重。真拎着一整包跌打膏和止疼片,不会这么空。里头有药,量不多,剩下的多半都是壳。
灰夹克刚一晃,黑摩托骑手已经贴上去,手掌在他胳膊肘外侧扶了一把。动作很快,也很熟。扶的先是人,没碰那只长条包。
陈末把这一幕压进心里。
今夜最要紧的东西,不在包里。
至少,对后头这个人来说,先把灰夹克送下去,比护那包药更要紧。
两个人继续往下。
灰夹克每一步都留点余地,鞋跟像故意不踩实。黑摩托骑手则一直吃着他前头留下的印子,偶尔抬眼看沟沿,偶尔偏头听上头,一次都没回身望县城方向。
这人不光熟路,还知道该防哪边。
陈末等他们又下去三四步,才把身体从烂砖后头一点点抽开,沿着断墙里侧挪到更低的一截黑影里。墙皮掉在掌心里,碎成粉。脚下有半块空心砖,他脚尖先试住,再缓缓压实,没发出声。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细沟更清了些。
沟边那两块磨亮的石头,被黑摩托骑手连着踩过。灰夹克第一块没踩准,鞋边蹭进水里,裤脚立刻湿了一线。黑摩托那人却像没看见,自己过去后才偏了偏下巴,示意左边。
灰夹克照着走了。
一个带路,一个学样。谁在装,谁在认,已经不难分了。
风从沟底往上顶,带着一股冷水泡烂树叶的腥味。苦楝叶在头顶磨出沙沙声,像有人一直在远处搓麻袋。陈末压着呼吸,耳朵里只留脚步和纸包摩擦声。
到了塌水池边,两个人都慢下来。
那地方比白天看着更破,池沿断了半边,底下全是湿泥,边上伸著一截被锈死的旧管。灰夹克拎着包站住,没抢著走。黑摩托骑手蹲下去,手在池沿边摸了两下,像在找能落脚的硬处。
很快,他把左脚伸进一团草里,踩住了什么,身子稳了一下。
那里有暗石。
灰夹克随后跟上,也走了左边。
陈末盯着那团草,脑子里把白天补在本子上的图又改了一遍。塌水池左侧能过人,右边虚。回头真要走,只能照着这一线下。
他刚把这条记住,衣服里层传来一下震动。
很轻。
陈末没立刻拿,等那两人又往下沉了几步,才把手机从怀里摸出半截,借手掌挡住屏幕。
老丁发来的。
“白车后门开过,人没下清。”
陈末看完,手指停了一秒,把手机重新扣回去。
白桑塔纳还在北巷,车门却开了。有人可能换了位,也可能递了东西。没下清,说明老丁那边角度也有限。外头这层待机还在,今夜没收。
下头,灰夹克已经过了塌水池,拎包的手换了一边。
这一换,露了底。
那只长条包在他手里几乎没坠劲,手腕一翻就过去了。真有一整包药,再加纸壳和玻璃瓶,单手换过去时肩膀总会沉一下。他肩线平得很,只在塑料袋擦过裤缝时发出一声轻响。
壳比药重,药比壳少。
陈末心里那杆秤又落稳了一寸。
灰夹克今夜带着半真半假的东西下去。真药是门脸,壳是话头,真正要看的还在后头那人脚下。
黑摩托骑手在前面停了下,头微微抬起。
陈末顺着他视线望去,只能看见更深处一截发黑的坡面,还有两团立起来的树影。多半就是柴老三说的那三棵杉树前后。夜色压下来后,山里层次都糊成了一片,人一进去就像被吞掉。
就在这时,下头传来一声细响。
像小石子碰到了木头。
很轻,隔着潮气和树叶,听着并不真切。灰夹克先停,黑摩托骑手抬起手,横在他身前,自己往前挪了半步。
两个人都不动了。
陈末眼睛眯起,盯着那片黑里能露出来的每一寸缝。风口那头没有灯,没有火点,只有树梢被夜风拧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