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秀琴。”
这三个字落到灯下,屋里一下更静了。
窗外夜风拍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抖响。桌上的黄纸边沿翘著,红印泥蹭开一小片,像旧伤口翻出来,偏偏还新。
年长民警先把两截纸分开,又重新对了一遍撕口,确认无误,才抬头。
“拍照,单独编号。楼下那边接着找原单。”
年轻民警立刻应声,拿相机连拍三组。快门声短而硬,一下一下钉在屋里。韩敏缩在椅子里,眼神发飘,像被那几个闪光照得更虚了。
陈末没去看纸。
他先看李莉。
李莉嘴唇抿得发白,视线落到地砖缝上,像在算还能退几步。她之前咬得很死,撑的是名字没落地,链条没接全。现在纸上三个字摆着,她再想往“就是代办”“就是帮拿”那层退,门窄了很多。
陈末开口很平。
“韩秀琴在嘉禾挂什么口。”
李莉没抬头,“我不知道。”
“你刚才还等韩敏把纸递给你。”
“她来送报销材料,谁接都一样。”
顾岚听到这句,手里的票据轻轻一抖,纸边刮过指腹,发出沙沙一声。她把那叠住宿票理齐,抬眼时神色更冷。
“这两张票,我见过。封面页上的手写清单,我也见过。你说谁接都一样,这话你自己信?”
李莉还是不看她,只把肩背挺住。
顾岚没等她回,直接把其中一张报销封面页拍在桌上。
“这份单子,当时走的是招待费借口,后来又改到临时技术支持。改口的人知道技术组忙,知道报销口夜里容易塞旧票,更知道谁会放过住宿票的细节。嘉禾财务能这么走的人没几个。韩秀琴要是只在外头跑腿,她摸不到这层。”
年长民警记下这句,问得更直。
“你认识韩秀琴多久。”
李莉下巴绷紧,没开口。
陈末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还是不高。
“韩敏已经说了,去年冬天起,她就按韩秀琴的话给你送票、送复印件、留预签页。你接过票,给过现金。楼下又翻出章盒、老u盾和银行预留电话残页。你现在把认识多久、她挂哪条线说出来,口供还算完整。再拖,天亮前一样会从别处翻出来。”
程岳靠墙站着,额角一直绷著。听到这里,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发干。
“李莉,别替跑腿的扛。”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转头看他。
他那句“跑腿的”落在韩敏耳朵里,韩敏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
“我跑腿,我认。可有些东西我根本碰不到。银行那张条子,是韩姐自己折好塞我袋里的。她还说,楼下那边有人要是问,就报旧手机号后四位。这个我都没敢记,全写在她那张小纸上。”
陈末心里一动。
“旧手机号后四位,多少。”
韩敏皱着脸想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抠出一道白印。
“好像是,六七二九。我不敢肯定,她念得很快。”
年长民警立刻把这串数字报给楼下,让对着财务室抽屉、电话本、银行便签一起翻。
电话开着免提,电流杂讯贴著桌面爬。那边有人在翻柜子,木抽屉拉开又推上,夹着纸张被抖开的脆响。过了十几秒,楼下一个男声回了话。
“出纳位右边第三格,压着一本旧通讯录。后面有手写号码页,六七二九在一串固定电话后头,旁边写了个韩字,后半截被茶渍糊住。”
顾岚的脸色一下沉到底。
“旧通讯录还在财务室里留着。”
她看了眼李莉,语气更快。
“谁让留的?财务改过座位,旧本子早该清了。”
李莉眼皮颤了一下。
这个细节很小,却没躲过陈末。
她知道那本子。
陈末顺着这点接着往里压。
“韩秀琴以前在嘉禾待过。”
李莉没答。
“待过财务边上,或者总办边上。她知道旧通讯录放哪,知道谁用老习惯记电话,也知道报销封面怎么写,住宿票该往哪一栏塞。”
顾岚忽然伸手,把另一张便签从袋子里抽出来。便签背面沾了点胶,像是从本子上撕的。她只看了两眼,眉头就拧紧了。
“这字,我见过。”
屋里几道目光都压过去。
顾岚把便签翻到灯下,指著上面一行歪斜的数字和一个圆头圆脑的“转”字。
“去年财务搬位前,出纳口有段时间总收一些外头送来的押金单、住宿票、餐费票。谁值班谁登记,忙的时候就让总办那边的人帮着写个转办条。这个字像她。”
“谁。”
“韩秀琴。”顾岚吐字很慢,“以前总办挂过一个外联兼接待的岗,后来人没在楼里常坐,只偶尔回来找老单。我见过她两回,瘦,头发盘得紧,说话不快。别人都叫她韩姐。”
这一下,816里那条模糊的人影,终于压出了一块岗位的边。
韩敏听到这里,赶紧跟上。
“她跟我说过,自己以前在公司里坐过前边,后来改做外面的事。她说送票不用怕,楼里有人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