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冷柜一直在嗡,门口风铃碰得细碎。
陈瑶背靠着热食柜侧边那堵贴满促销海报的墙,手里捏著一瓶常温矿泉水。塑料瓶身被她攥出浅浅一道凹痕。收银台旁边煮关东煮的小锅开着,咸汤味往外顶,混着地板清洁剂的涩气,反倒把她心口那点发冷的空洞压住了些。
她没再往外探头。
玻璃门上映着街灯,也映着那辆灰桑塔纳的半截影子。车没贴过来,停在斜对面树影下,像一块旧铁皮搁在那儿。两个尾随的男人分开站了,一个靠报栏抽烟,另一个低着头看路边摊上的杂志,姿势都懒,眼睛却没离这家店。
手机震了一下。
许宁把消息转了过来,只有三行。
“司机八分钟。” “巡逻车外圈掠。” “别急着出门。”
陈瑶抬手回了个好字,手指头有点僵。她想把瓶盖拧开,拧了两下,没开成,干脆又放下。屏幕上紧接着跳进来陈末的新消息。
“把纸条正反两面再补一张近照。” “电话号别碰。” “顺手拍门外公话亭和路牌。”
还是那个口气,短,硬,一句挨一句。
她看着那几行字,心口反而稳了点,抬眼扫向玻璃外。便利店东侧二十来米就有个旧绿色电话亭,漆掉了大半,顶棚还挂著一截歪掉的塑料板。她刚才进门时瞥过一眼,没多想,这会儿再看,电话亭边上地上有两个新烟头,火星早灭了,灰却没散。
她把手机压低,借广告架挡住镜头,连拍了三张发出去。
瑞士那头,陈末把图片一张张拖大。
电话亭的外壳发旧,玻璃上贴著宽频和长途卡的小广告,最下头那层残胶边上,有个红漆编号露出半截。顾岚凑近看了一眼,立刻伸手拿纸记下。
“我让辖区那边去对号段。”
张伟还盯着另一张图。
陈瑶最后发来的补拍里,灰桑塔纳副驾窗沿那只手更清楚了些。深色线手套起了球,拇指根那块磨白和旧楼门缝里伸出来的那只几乎一样。更关键的是,车窗反光把手腕落点也带出一截,敲击时腕骨抬得很低,像习惯压着声音做事的人,连手都不愿抬高。
张伟把两帧截图并到同一屏。
“这下够用了。”
他说话时喉咙有点发紧,手却没停,又把时间轴往前后各拉了半分钟,“旧楼二层刚才亮那下,和这边敲节拍差了不到一分半。要是还在一条线上,那头接纸,这边压人,中间有人跑腿。”
“还差一截。”陈末看着图,声音很平,“递纸下一跳还没看见。”
顾岚那边的电话先响了。
她接得很快,只听了十来秒,眉头便压了下去。挂断后,她把号码本翻过一页,直接开口。
“号段归属出来了。老会展中心副楼门房,线还没销。登记单位挂的是会展服务站,十年前就该撤了,线一直留着。”
张伟抬起头。
陈末也转过身来。
顾岚指尖点在纸上,点得很重。
“陈瑶挖出来的第一手壳,江城文化顾问公司,最早对外留的办公电话就在那一片。不是写在公司对外宣传页上,是老会务报备单里的备用联络号。地址离那个副楼门房只隔一条后巷。”
屋里静了一下。
圆脸姑娘把刚抄好的回拨台账往旁边一挪,笔尖戳在纸边,没敢出声。曹工站在传真机边上,手里还捏著刚核完的一页盖章回函,嗓子发哑。
“这帮人嘴挺碎,腿倒跑得直。”
陈末没接这句话。
他看着顾岚手边那串固定号码,眼底压得发沉。旧事故里那张被雨水泡软的半截纸,又从记忆深处浮了一下。他强行掐断那层东西,伸手拿过电话,先拨给周明宇留在江城的司机。
“到店口别停,过路口右拐,停第二个监控杆下面。见到人再动。”
那头应了一声。
陈末又转到另一部线,找辖区值班点。话不多,只交代了两件事。一件是便利店门口别亮灯,巡逻车从外圈压过去,盯灰车和两个尾巴的反应。另一件是会展中心副楼门房先别惊,找一辆便衣车压在外街,等接应完陈瑶再接手。
这一步走完,他才重新把电话切回陈瑶。
“店里有几个人。”
“收银一个,买烟的一个,门口台阶还有个送外卖的。”
“跟收银员借一句话。”陈末说,“就说你被人跟了,让她先把门口这十分钟监控别覆盖。钱你照付,语气稳一点。”
陈瑶嗯了一声。
电话没挂,陈末能听见她往前走,鞋底蹭过瓷砖,停在收银台边上。她压着嗓子说了两句,收银的小姑娘先是一愣,接着抬头往外看,脸色有点发白,连连点头,把柜台下面那只录像主机往里推了推。
“她答应了。”陈瑶回来说。
“再买包口香糖,拖半分钟。”
“好。”
她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摆,扫码的滴声响了两下。门外风铃又动,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股烟味和潮气。陈瑶肩背一下绷住,却没回头。她盯着收银台上那盒彩色口香糖,听见后面有人问打火机多少钱,口音平平,像随口进来买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