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这边天亮得慢，窗外云压得很低。
陈末醒得早，床边那只旧电子钟刚跳过六点。他没先看手机，先去洗了把脸。冷水冲下来，皮肤一紧，昨晚那点钝涩才散开些。厨房里咖啡机发出轻响，苦味慢慢爬出来，屋里很安静，只剩墙上的暖气管偶尔咔一声。
他把杯子放到桌角，屏幕一块块亮起。
最先弹出来的是律师的邮件，附件只有两页。第一页还是那张被划得越来越瘦的合作名单，第三个名字已经被划掉，第四个名字旁边多了一道铅笔圈，圈得不重，像有人先拿笔尖试过位置。第二页是新拍的便签，纸边被指甲掐出一道弧。
“旧合作页先拆，联挂晚点。”
下面还有半句，像临时补上去的。
“别再共享池子。”
陈末看完，没马上回。他把两页拖进同一个文件夹，命名的时候停了两秒，敲下新的时间标签。名单上的刀口已经够多，再多一句评语都显得吵。
手机跟着震了。
外籍中年男人发来一条语音，背景有轻微的风噪，像站在停车场边上。
“昨晚来路口那边又有人问，拆开单做的话，旧口径还认不认。还有一家把原来挂一起的池子拆成前后两截，前面留着，后面空着。看着像在等人先跳。”
陈末把语音放完，转身坐下，手指压着桌沿，敲了一下。
拆池子，拆合作页，名单已经空了三格，第四格也有人先拿笔试了口。动作已经串起来了。
他回拨过去，那边接得很快。
“哪一家把池子拆了。”
“名字还不能写死，我先给你留图。做法挺滑，前半段还挂著旧壳，后半段深度撤了一截，外面看着像没散，进去就知道少了一层。”
“图发来。”
“还有件事，”外籍中年男人顿了一下，“有人私下问，若是单独接，不带联页，外管那边还会不会卡三天。”
陈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已经有点凉，苦得发干。
“你怎么回的。”
“我说现在谁都先看纸，纸上挪了，人情再谈。”
陈末“嗯”了一声。
“接着这么回。”
挂断后，图片很快传来。两张深度图，一张旧合作页的角落，一张池子后台分段截图。陈末放大去看，前段挂单还留着些样子，第二层却空了一块，像鱼骨被人抽走一节。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右下角一个小备注。
“暂不并列展示。”
就这六个字。
有人已经不愿再和林栋并排挂出来了。
他给律师发消息。
“把便签和备注页并一张，先给外头和自律口。”
“私聊还压着？”
“压着。”
律师回得干脆。
“明白，只送改页和便签，不送群里慌话。”
陈末把中间窗口缩小，点开左边嘉禾。
顾岚这次回来的第一张图，拍的不是人，是门口地砖。昨晚拖过地，那层水痕今天已经干了大半，只在墙根右侧留下两道白花花的细路。台阶边上又多了一枚半鞋印，前掌重，鞋纹比昨天更清。第二张图拍得更远，门外靠墙那人换了件深色外套，手里卷著一份单子，站位没变，脚尖仍朝门里。
第三张图里，新续页手进门了。
还是昨天那个人，还是一副真办事的样子，手里夹着票夹和单页，进来先报单号，前面几句都很规矩。等圆脸前台把签字板推过去，他指尖搭住板边，像替人试平整。
录音跟着传过来。
“今天这板还是这块啊。”
圆脸姑娘声音平平。
“请按单号办理。”
“我昨天来，角上有点松。”
“请按单号办理。”
“签完先放左边还是后面。”
“请按单号办理。”
纸张被压住，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一截。男人签完，却没马上收手，像在等后面那一步。圆脸姑娘把签好的页抽回去，压进透明夹里，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男人这才松开手，低声笑笑，拿回自己的票夹。
门开时，外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塑料筐碰地声。
不重，很脆。
陈末把录音回拉，重听了一遍。那声响卡在新续页手转身的当口，和昨天的车铃一样，都不多不少，就掐在门缝开合那一下。
顾岚后面的文字跟上来。
“活响今天换了，不是铃，像门外送奶筐磕台阶。墙根那人听见后没抬头，脚跟往里压了一下。”
陈末把图片又放大些。
靠墙那人的裤脚边上还沾著一点灰，鞋尖旁边正是那两道干掉的拖地水路。人没挪位，脚却比昨天下意识更往里一点，像顺着那声响把视线往门口一收。
他给顾岚回。
“接着先拍水路，再拍脚，最后才拍人。”
顾岚回得很快。
“明白。今天还多了一句，真快递问核页人。”
下一段录音接上。
这回是真快递，件真，签收也真，气喘都没演。就是在签完离开时，顺口往后抛了两句。
“后面核页那个还坐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