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士这边的夜,落得比江城慢。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细密地敲著玻璃。屋里只亮着两块屏幕,蓝白光把桌角切得发冷。陈末没关灯,也没躺回去,外套搭在椅背上,咖啡杯空了半只,杯底有一圈干掉的褐色痕。
他把律师发来的临时会议页又看了一遍。
“联页说明,明早九点前定稿。”
“剩下两家必须表态。”
字迹压得急,最后那句像站着补上去的,笔锋往右下拖了一点。陈末盯了几秒,没再放大。他把页面拖进新文件夹,顺手在旁边新建一栏,名字很短。
“夜里缝口。”
电脑右下角跳了一下。
律师先发来一行字。
“有人在问,说明里若写‘旧合作不变,就是内部节奏调整’,外头会不会先按原口径收。”
陈末看完,回得很快。
“别答。”
过了两秒,他又补一条。
“让他们自己写。”
律师那边没多话,只回了一个“好”。
这话发出去,陈末把手从键盘上挪开。对方这会儿最怕的,已经不是摘名本身,怕的是一早起来,外头、外管、托手、自律口都顺着那页整理稿往下看,越看越觉得这口锅还在冒热气。夜里赶工做联页说明,表面是止血,落到纸上,反而最容易露底。
他起身去厨房,又倒了一杯热水。水汽扑到脸上,带着一点金属味。
手机在桌面震了第二下,是外籍中年男人。
这一回不是语音,是两张新图。第一张拍的是一页聊天截屏,里面有人压着口气问。
“如果明早还挂联页,单独进来的流量会不会先扣留。”
第二张图更直接,拍的是第五家门面页的后台。正式名单那一栏没动,抬头简介却已经空出一截,原来并排写着的联合名被删得干干净净,剩个生硬的断行。
下面还有一句英文备注,像后台管理员留的。
“front py cleared”
门面先清了。
陈末看了一眼,把图转给律师,附一句。
“单独发外管和外头,不外扩。”
外籍中年男人紧跟着又来一条。
“还有一家在拖,拖得很硬。外面说要等统一说明,里面的人已经先问单独接能不能过。”
陈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烫得舌尖发麻。
“问的人在哪边。”
“来路口。”
“接着记原话,别给判断。”
“明白。”
挂断前,那边停了半拍,风噪里混著停车场回音。
“陈,你这次真不推一把?”
陈末看着窗玻璃上往下爬的水线,声音很平。
“夜里急着缝的人,自己会把针脚露出来。”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屋里又安静下来。陈末把时差钟往左拨了一眼,江城那边已经过了凌晨一点。他把视线转回嘉禾。
顾岚今晚的第一组回传,比昨天更细。
第一张图还是地,墙根,台阶,拖地留下的白水路。昨天那两道干印边上,今天又叠了新的,细一些,像拖把头从门里拉出来时在墙边蹭了一把。台阶下沿那枚半鞋印被人踩淡了,可边上又补出一截新的鞋跟痕,斜著压向墙根,灰白一片。
第二张图拍的是脚。
靠墙那人还站在原位,深色外套,手里拿着卷起来的纸。镜头只截到膝盖以下,他的右脚后跟比昨晚更往里一点,鞋边沾著灰,正卡在那道新水路边上。
第三张图里,楼里亮着灯,签字板被立在前台侧边,板角那一线白光很窄。
顾岚后面跟了文字。
“先来一个问板满了没,走了。隔七分钟,真快递回来送补签。又隔五分钟,外面一声短咳,墙根脚跟压进去了。”
录音一段段排得很整齐。
第一段,还是女会计那路。
“今天办得慢,板子压满了吧。”
“请按单号办理。”
“满了换哪块,我下回省得找。”
“请按单号办理。”
她签字的时候,指腹在板底轻轻托了一下,像掂重量。纸一抽走,她就不问了,拎包出门,鞋跟在地砖上敲出两声脆响。
第二段是真快递。
“补签那页还在后面核吗。”
“请勿停留。”
“今儿里头人换没换。”
“请勿停留。”
门关上,外面传来一声轻咳,不长,压得低,像喉咙里清了一下痰。声音落下去没多久,录音里紧跟着又有一声很轻的鞋底擦地声,像谁把脚往墙根里收了半寸。
顾岚在文字里写得很简练。
“活响更自然了。楼外那只脚今天不看手了,先吃板角白线。”
陈末把录音回拖一遍,停在那声擦地上。
对方现在做得更老到。楼里的人问板,真快递问核页和后头的人,墙根那只脚盯板角,外面再拿人声报点。动作都轻,薄得像灰,可越薄越能留在纸上。因为他们不敢大动,一大动,前台就会记住脸。
他给顾岚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