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牛只觉得这几个字像带刺的烙铁一样扎耳朵。
他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珠子死死瞪着麻子脸。
一口夹着唾沫星子和沙土的粗气喷在麻子脸的鼻尖上。
“上你娘个腿!要上你上!”
张大牛声音压得极低,喉咙里像卡了口老痰,呼哧呼哧响。
“你眼瞎啊?没看那老秃驴被拍成啥样了!”
他伸出哆嗦的手,粗糙的指腹狠狠戳著麻子脸的胸口,戳得他直往后仰。
“那是空见!少林寺的空见!不是哪街头卖狗皮膏药的神棍!”
“那老和尚练的啥玩意儿你不知道?刀枪不入!老子年轻那会儿亲眼见过他拿脑袋撞碎过一头疯牛的头骨!”
张大牛越说越心惊肉跳,裤裆里的凉意一阵阵往上泛。
“结果呢?”
他手指向那个嵌在青石板里的四方深坑,手指头不受控制地乱抖。
“一巴掌啊”
“就他娘的随便一扒拉。”
“跟拍只绿头苍蝇没两样。”
麻子脸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坑底积了小半洼浑水。
空见老和尚那颗长满老年斑的秃头刚好泡在水里,鼻子嘴巴里正往外冒着细小的血泡子。
咕噜,咕噜。
血水把坑底那点泥水染成了一种恶心的铁锈红。
那件灰不溜秋的破布袈裟彻底泡烂了,几根断掉的肋骨茬子明晃晃地支棱在胸口外面。
“这这还是人干的事儿吗?”
麻子脸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他脚脖子一软,手里的铁剑终于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声脆响在死寂的大街上就像平地炸了个响雷。
惊得后排几个胆小的昆仑派弟子怪叫一声,直接跳了起来。
“跑!跑啊!”
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撕心裂肺地嚎了一嗓子。
声音凄厉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一嗓子,就像是扯断了炸药包的引线。
原本还勉强维持着个半圆阵型的五千多号人,瞬间炸锅了。
轰隆。
那是兵器掉在地上的声音。
噼里啪啦,连成一片。
有人为了跑得快,连沉甸甸的熟铜棍都扔了,光着两只脚丫子往后挤。
“哎哟我操,谁踩老子脚趾头了!”
“别挤!别他娘的挤!让老子先出去!”
“滚你妈的,挡老子道了!”
刚才还满口仁义道德、一口一个替天行道的江湖好汉。
这会儿全成了没头苍蝇。
互相推搡著、叫骂着,甚至有人拔出短刀就往前面挡路的人背上捅。
就是为了能抢个先开溜的好位置。
那些挤在最外围的二三流门派弟子,平时连给大门派提鞋都不配,这会儿跑得最快。
脚底抹油一样,连滚带爬地往旁边几条黑布隆冬的小巷子里钻。
有几个跑得太急,一头撞在墙角堆的烂菜叶篓子上。
烂菜叶糊了一脸,也顾不上擦,爬起来继续撒丫子跑。
前排的名门正派弟子也是面无人色。
平时那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早不知道扔哪条臭水沟里去了。
华山派那个新掌门,干瘦汉子。
他那身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领子都被旁边人扯歪了,露出半个干瘦的肩膀。
他死死捏著剑柄,指节都泛白了。
两眼发直,盯着朱辰那只垂在身侧、半点血丝没沾上的右手,腿肚子转筋。
“掌、掌门”
旁边一个年纪不大的徒弟扯了扯他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哭腔。
“咱们撤吧”
华山掌门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没说话,只是脚步悄悄往后挪了半寸。
这哪里是单挑。
这他娘的分明是屠宰场进了活神仙啊!
一刀秒几十号好手。
一巴掌把大宗师拍进地砖缝里。
这根本没法打。
哪怕他们有五千人,五万人。
上去也是送菜。
还是那种切好了洗干净了直接下锅的菜。
张大牛还瘫在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周围的人像潮水一样往后退,留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最前面。
裤裆湿哒哒的,风一吹凉飕飕。
他想站起来,可两条腿跟面条似的,一点劲都使不上。
他只能用双手撑著满是泥沙的地面,屁股一点一点地往后蹭。
手掌心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他却像感觉不到一样。
一双黑色的厚底官靴。
慢条斯理地踩着青石板路,踩过那些散发著刺鼻腥味的血水和碎肉。
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一步,两步。
停在了张大牛跟前。
张大牛的动作僵住了。
他不敢抬头。
只能看到那双鞋面干干净净、连个泥点子都没有的官靴。
还有靴子旁边那把倒插在地上的大夏龙雀刀的刀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