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蒙陛下垂询,臣便斗胆,将往日行商时,自往来胡商、游侠口中听来的一些关于北地突厥的见闻琐记,并结合一些海外杂书所载,略作整理,以供陛下与殿下参详。皆是一家之言,粗陋之处,万望陛下恕罪。”
他先打好预防针。
“但讲无妨。” 李世民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倾听的神色。
张澄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缓缓道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臣闻,突厥之强,在于骑射。其民自幼长于马背,逐水草而居,孩童即能骑羊引弓射鼠兔。故其骑兵来去如风,聚散无常,此其长也。
然其短亦在此——部落实行‘十进位’军制,十人一队,百人一帐,千人一设,万人一旗。 看似严整,实则各部首领权力甚大,颉利可汗亦需倚重诸部俟斤、设。
近年雪灾,牲畜毙亡,诸部生计艰难,对颉利不满者众,此正可效太子殿下所言,行分化之策。
可遣使密联薛延陀、回纥等铁勒诸部,许以利益,使其掣肘颉利,或可收奇效。”
李承干眼睛一亮,微微点头。
李世民则不动声色,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塞外气候,确如殿下所言,变幻莫测。
尤其春季,看似回暖,实则常有‘白毛风’(暴风雪),能于顷刻间遮蔽天日,冻毙人畜。我军北上,御寒之物需备极厚,非仅皮裘,需有隔绝湿气之内衬,手足耳鼻需特制护具。 战马蹄铁需加宽防陷,亦可特制一种底部光滑、利于雪地拖行的‘爬犁’,载运粮草辎重,或比寻常车辆更为便利。”
“至于其战法,惯用两翼包抄,中军诱敌,或驱赶畜群冲阵。其箭矢多用骨镞,虽不及铁箭锋利,但淬以马粪或腐肉之毒,中者伤口难愈。其宿营,不喜扎硬寨,多倚背风山坡,以毡帐围成圈,首领大帐居于中,守卫相对松散,但暗哨游骑四布,不易偷袭。”
说到这里,张呈略微停顿,似乎在回忆更关键的信息。李世民和李承干早已听得全神贯注,殿内落针可闻。
“关于颉利王庭所在” 张呈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臣尝闻,突厥牙帐,常随水草、季节而移。然其根本之地,多在郁督军山(于都斤山)与碛口(大漠南口)一带。尤其春夏之交,为汇聚各部、举行祭祀、分配草场之时,颉利牙帐极大可能驻扎在阴山以北、碛口以南的某处水草丰美河谷,例如铁山(今内蒙古白云鄂博)附近。此地既可控制南下通道,又便于接收漠北诸部贡赋。若我军能遣精骑,不惜代价,直插此处”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擒贼先擒王,直捣黄龙!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在甘露殿中蔓延。只有鎏金兽首香炉中逸出的青烟,袅袅盘旋。
李承干早已忘了维持太子的仪态,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溜圆,一瞬不瞬地盯着张呈,那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迅速转化、喷薄欲出的崇拜!
这些信息,有些是朝廷费尽心力探查方能得知的机密,有些则是连朝中宿将都未必能总结得如此清晰透彻的要点!
尤其是对突厥军制弱点的分析,对北方特殊气候下作战细节的考虑,以及对王庭可能位置的精准推断。
这哪里是一个“海外归侨”、“杂货铺掌柜”能知道的东西?这分明是深谙兵事,洞悉敌情的国士之才啊!
而御座上的李世民,此刻脸上惯有的沉稳与淡然早已消失无踪。
他背脊挺得笔直,一双虎目精光爆射,如同盯住了猎物的苍鹰,死死地锁在张呈身上。
那目光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窥其灵魂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
他心中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
朝廷掌握的情况,与张呈所言相互印证,许多细节甚至更加详实!
那些御寒、防滑的“奇技淫巧”,看似琐碎,却可能关系到成千上万将士的生死存亡!
而那关于王庭位置的推断更是与他和李靖等少数心腹大将推演出的几种可能性之一,惊人地吻合!
不,甚至更加具体,更大胆!
此人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难道真是天降奇才,助他大唐,助他李世民,成就这不世之功?!
良久,李世民才缓缓地长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没有立刻评价张呈的话,也没有追问这些惊人情报的来源。
他只是用那双恢复了深邃、却更显灼热的眼眸,深深地看了张呈一眼,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样子牢牢刻在心底。
然后,他转向犹自处于震撼中的李承干,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承干,今日张县子所言,出于此殿,止于此殿。你,可记下了?”
李承干猛地回神,肃然起身,躬身应道:“儿臣谨记!一字不敢或忘!”
李世民点了点头,重新看向张呈,脸上已恢复了几分帝王的雍容,但眼中的激赏与探究却丝毫未减。
他举起方才放下的茶盏,对着张呈虚敬一下,语气复杂难明:
“张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