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公主理牌的手微微一顿。
长孙皇后放下茶杯,柔声补充,为这桩可能的婚姻披上“良缘”与“国策”的外衣:
“父皇,执失将军归化已久,忠心可鉴。
九江妹妹若下嫁,于安抚北疆、彰显大唐怀柔四海之德,亦有裨益。”
李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光滑的牌面上缓缓摩挲。
待二人说完,他才慢慢开口:
“哦?执失思力那个突厥酋长,颉利败后归降的?”
“正是。此人熟知北边,可用。”
李世民点头。
“可用” 李渊重复了一遍,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是啊,为了江山稳固,安抚降将,朕的女儿,金枝玉叶,便‘可用’来结这门亲了。”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世民脸上,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父皇” 李世民试图解释联姻的深层意义。
“日后如何?”
李渊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他骨子里流的,终究是化外之血!
懂我中原礼乐吗?知诗书吗?九江自小在宫中长大,知书达理,你让她日后如何与那样的夫婿朝夕相对?
是让她去住穹庐,饮酪浆,还是两人在公主府里,终日相对无言?”
李渊的语速渐快,字字敲在李世民心上。
长沙公主停下了动作。长孙皇后抿紧了唇,这正是此桩婚事最脆弱的环节。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
“父皇,儿臣明白您的顾虑。
然和亲结好,古已有之。
儿臣必厚赐九江,保其尊荣。
执失思力既尚公主,亦当渐染华风”
“够了!”
李渊猛地将手中一张牌拍在桌上,脆响打断了李世民的话。
他胸膛起伏,强装的平静碎裂,痛心与愤怒浮上脸颊。
他转向虚空,仿佛在对什么倾诉,声音陡然哽咽:
“羁縻之常法好一个羁縻之常法!朕的女儿,骨血至亲,在你们眼里,就只是‘羁縻’蛮夷的工具吗?!”
他猛地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李世民,泪水猝然滚落。
这位曾叱咤风云的开国皇帝,此刻像个为女儿命运悲愤无助的普通老父。
“朕知道!朕都知道!”
李渊声音颤抖,字字泣血,“朕如今困在这大安宫,说话没人听了,想护着谁都护不住了!
连自己的亲生女儿要嫁给什么人,朕都做不了主,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推出去,嫁给一个
一个不知礼数的野人!”
“父皇!您言重了!”
李世民脸色骤变,霍然起身。
这突如其来的痛哭与指控,将他置于极其被动且不孝的境地。
他欲上前搀扶,被李渊挥手挡开。
“你别碰朕!”
李渊甩开他的手,捶打胸口,哭得更加悲切,“朕没用啊!朕对不起你们的娘!
文静啊(窦皇后名讳,历史无记载,此处为演绎需要)你在天有灵看看,看看你的儿子,如今是如何对待他的妹妹的!
朕答应过你要照顾好孩子们
朕没用啊,不仅大的护不住,就连最贤淑的女儿都要被送去给蛮夷糟蹋了!
朕死后,有何颜面去见你?有何颜面啊!”
窦皇后!
这个名字被李渊在此情此景下哭喊出来,如同惊雷劈在李世民心头!
那是他心中最柔软敬畏的所在,是玄武门后他深藏愧疚的源头之一。
父亲此刻抬出母亲,直指他“不孝”、“苛待妹妹”,精准击中了他最无法辩驳的软肋!
“父皇!儿臣绝无此意!”
李世民声音急迫,甚至撩起衣袍欲跪,“九江是儿臣亲妹,岂会不疼?
此事是儿臣考虑不周!若父皇实在不愿,便作罢!
儿臣绝不再提!定为九江另择佳婿,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他这话又快又急,几乎是脱口而出。
在父亲以死相逼、以母相胁的痛哭下,任何政治考量都显得苍白。他必须立刻表明态度,否则“不孝”的罪名将成致命打击。
长孙皇后也已起身,含泪劝慰:“父皇息怒,保重身体!陛下绝无轻慢九江妹妹之心既然父皇不舍,那便罢了!”
长沙公主也跪在一旁垂泪劝解。
李渊的哭声渐低,变成压抑抽泣,仿佛用尽力气瘫坐椅中,老泪纵横,喃喃呼唤亡妻之名。
李世民见父亲情绪稍缓,沉声道:
“父皇放心,九江婚事,既您不允,儿臣即刻下旨回绝执失思力,另择佳婿。
必选门当户对、才德兼备的子弟,风风光光出嫁,绝不委屈妹妹。此乃儿臣承诺!”
听到“回绝执失思力”、“另择佳婿”的明确承诺,李渊的抽泣声终于慢慢止住。
他抬起泪眼,看着一脸郑重甚至狼狈的儿子,心中郁结的恶气似乎宣泄出一些。
他拿起丝帕擦拭眼泪,呼吸渐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