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公主和雪雁正围着桌子,兴奋地指指点点,争论著哪样先下锅。
丽娘则乖巧地站在稍靠后的位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锅里,小鼻子不时吸一吸,却又牢记礼仪,没有像高阳那样伸手去够。
而九江公主,正挽著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亲自拿着长筷,小心翼翼地将一盘鲜红的羊肉片拨入翻滚的汤中。
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侧脸在蒸汽与灯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暖玉光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张呈,唇角自然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眼中似有微光流转,轻声提醒道:
“侯爷回来了。雪雁,小心别碰著锅沿,烫著。高阳,你的筷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兴奋过度的两个孩子稍微收敛了些。
高阳吐了吐舌头,乖乖坐好。
雪雁也红著脸道了谢。
“舅舅快来!就等你了!” 高阳又喊了起来。
“先生,快坐这里。”
丽娘连忙拉开自己身边的一张椅子,那是她早就给先生留好的位置。
张呈心中那点因风雪和思虑带来的寒意,在这一室暖光、满桌佳肴、还有这几张或明媚、或娇憨、或恬静、或温柔的脸庞面前,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一抹轻松而真实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残留的疲惫与凝重。
“来了。” 他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走向桌边。
还没等他坐下,正在调小碗蘸料的九江公主动作顿了顿,将一个青瓷小碟往他那边轻轻推了推,依旧没有抬眼,声音轻柔如窗外飘落的雪花:
“按你平日的口味,多放了些辣子和胡麻,少些盐豉,尝尝可还合意?”
那碟中的蘸料油亮喷香,果然是他偏好的味道。她竟连这个都记得。
“多谢公主殿下。”
张呈心中一暖,低声道谢,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哎呀,九江姑姑好偏心,只给舅舅调!”
高阳眼尖,立刻起哄。
九江公主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霞,在灯光下煞是好看,她嗔了高阳一眼:
“就你话多。你的那份自己调,不是说要多加腐乳么?”
“我不管,我就要姑姑调的!”
高阳耍赖。
“好了好了,都有份。”
张呈笑着打圆场,拿起公筷,将锅中已变色卷曲、香气四溢的羊肉片率先夹起,分给几个眼巴巴等著的小丫头。
“来,尝尝看,这头一滚的肉最是鲜嫩。”
欢声笑语立刻充满了整个厅堂。
高阳和雪雁吃得鼻尖冒汗,大呼过瘾。
丽娘小口吃著九江公主帮她夹到碗里、并细心吹凉了些的肉丸,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九江公主自己吃得不多,却不时留意著锅中菜品的火候,为众人添汤布菜,尤其是照顾著丽娘和张呈的碗碟。
屋外,雪落长安,万籁俱寂。
屋内,暖意融融,笑语喧阗。
铜锅里升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也模糊了尊卑与礼制的些许界限。
贞观四年的除夕宫宴,比起往年,在庄重华美之外,似乎多了几分属于“家”的松弛与温情。
李世民心情颇佳,并未大宴群臣,只在内殿设了小家宴。
除了帝后,便只请了张呈携丽娘。
丽娘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海棠红小袄,领口袖边镶著雪白的风毛,衬得小脸玉雪可爱。
她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帝后待她极为慈和,长孙皇后更是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亲自为她布菜,低声问她近日读了什么书,宫学里可有什么趣事。
很快,丽娘便放松下来,小脸上洋溢着纯然的快乐,声音清脆地回答著问题,偶尔说到趣处,引得帝后开怀一笑。
宴至中途,丽娘吃饱了,又饮了甜饮,有些坐不住。
长孙皇后便慈爱地笑着,让两名妥帖的宫女带她去殿侧暖阁里玩耍,那里早已备好了九连环、鲁班锁等不少精巧又不失雅致的玩具。
待丽娘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殿内的气氛似乎微微变了些。
依旧是温馨的,却多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李世民执起金杯,向张呈示意:“义仓规制,利在千秋。工学馆之设,亦是长远之谋。张卿,这大半年,辛苦了。”
他语气诚挚,并非纯粹的客套。
张呈连忙举杯:“陛下信重,臣自当尽力。皆是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你的分内事,做得比许多人好上百倍。”
长孙皇后也温声接口,目光柔和地看着张呈,又似不经意地瞟向丽娘玩耍的暖阁方向,“若非有你,许多事怕是另一番光景了。”
她话中有话,所指的绝不止朝堂公务。
张呈心领神会,垂首道:“娘娘言重了,能略尽绵力,是臣之幸。”
长孙皇后的声音轻柔却坚定:“陛下与我的意思,是想着,再过些时日,找个合宜的机会。”
她与李世民对视一眼,夫妻二人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复杂神色。
李世民缓缓吐出了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旋过无数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