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李??(徐世??)接口道:
“确是如此。
吐谷浑战法,仍是游牧旧习。
利则啸聚侵掠,来去如风;不利则散入高原深谷,难以追剿。
其长在机动力,弱在部族纷杂,号令难一,且极度依赖夏秋草场。
今岁其使臣在长安受辱,慕容孝隽重伤,其国必以为奇耻。
秋高马肥之际,恐有大举犯边,以雪其耻,并试探我朝虚实。”
江夏郡王李道宗指著沙盘上赤岭一线:
“此处乃咽喉。我军若出鄯州,欲直捣青海,必越此山。山势险峻,通道有限,吐谷浑必设重兵把守。强攻损失必大。”
侯君集则关注另一边:“亦可从凉州出兵,沿祁连山南麓西进,走大斗拔谷(今扁都口),袭其背部。
然此路迂远,补给艰难,且易遭风雪。”
左武卫大将军程咬金盯着沙盘上代表吐谷浑主力的那些小旗,摩拳擦掌:
“管他从哪路走!有这宝贝沙盘,贼人能走的动向推断得一清二楚!
陛下,给俺老程一支精兵,直扑伏俟城,擒了那伏允老儿,看他还狂不狂!”
右武卫大将军牛进达为人谨慎,道:
“程将军勇武可嘉。然吐谷浑地域辽阔,寻其主力决战不易。
需有一路大军正面压上,吸引其注意,再遣精骑分路迂回,断其草场,焚其积聚,迫其来战,或直捣其必救之所。”
李世民负手立于沙盘前,目光深邃,缓缓扫过这精心制作的战场模型,以及周围这群被沙盘和即将到来的战事激发出无限斗志与谋略的将领。
张呈那番话带来的改变,不仅仅在朝堂风气,更实实在在地落到了这决定国运的军事筹划之中。
有了如此清晰的战场俯瞰,将领们的思维更加聚焦,策略也更加有的放矢。
“药师,” 李世民看向李靖,“你为此次西海道行军大总管,诸军皆由你节制。观此沙盘,你有何定策?”
李靖沉吟片刻,木杆在沙盘上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
“陛下,诸公。吐谷浑之败,不在击溃其一部,而在摧毁其整个部族战争潜力,使其再无南窥之力。
臣意,分兵合击,多路并进,然各有侧重。”
他指向沙盘:
“一路,由鄯州出,越大非川,直趋青海,此为正面威慑,吸引其太子尊王及天柱王主力。
一路,出凉州,走雪山(祁连山)僻道,迂回至其西海后方,断其与西域联络,袭扰其分散部落。
一路,出叠州,沿洮水西进,牵制其南部兵力。
而最关键一路”
李靖的木杆,重重地点在沙盘上赤岭与青海之间的一片相对空旷区域,那里用虚线标注了几条不易察觉的小径:
“臣亲率精骑,携轻装,倍道兼行,从此险僻之路直插而入,避开其赤岭重兵,目标并非伏俟空城,而是——”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
“寻其王庭游踪,擒贼擒王!
同时,各路军需配合,焚其草场,夺其牛羊,迫其各部不能相救。
伏允年老昏聩,内部本就不和,慕容孝隽重伤之事,更添嫌隙。
若王庭有失,其国必乱!
届时,或迫降,或追亡,皆可由我!”
策略狠辣、精准,充分利用了沙盘带来的信息优势和李靖本人超凡的战术冒险精神。
既有多路压迫的“正”,又有奇兵斩首的“奇”,更包含了摧毁经济基础的“狠”。
殿中诸将,听得血脉贲张,又暗自凛然。
这才是灭国之战的气魄!
蓝田县,泸河边一处绿树成荫、水流平缓的河湾。
今日格外闲适温馨。
河边草地上铺着大块的靛蓝扎染粗布,上面摆满了各式精巧的食盒、时令瓜果,还有一小壶温在棉套里的酸梅饮。
张呈一身半旧的细葛布袍,赤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正坐在一个马扎上,持着一根五米四的手杆,目光懒洋洋地落在水面的浮漂上,神情是禁足以来难得的全然放松。
在他身旁,九江公主李姝同样穿着简便的衣裙,正细心地将剥好皮的葡萄,一粒粒喂进坐在她怀里、眼睛亮晶晶盯着舅舅鱼竿的小兕子嘴里。
小兕子吃得眉开眼笑,偶尔伸出小胖手指著水面某处,发出含糊的惊呼,引得九江公主柔声低笑。
不远处,两棵大柳树的荫凉下,临时支起了一张轻便的书案。
长宁公主李丽娘端坐其后,面前摊著几份工学院的文书,她小脸严肃,正逐字阅读。
在她对面,高阳公主托著腮,一脸的生无可恋,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著圈圈。
她被丽娘“抓壮丁”来协助处理一些简单的核对与誊抄工作,美其名曰“学习实务”,实则是丽娘嫌弃一个人处理枯燥,硬拉了个伴。
“先生,这份是工学院营造科请求增拨今秋桐油与生漆的预算单,比去年多了三成,理由是修缮旧馆舍和新建水车磨坊的防水处理。”
丽娘拿起一份文书,清脆地念道。
张呈眼睛都没眨一下,随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