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九江公主对张呈这般在人前毫不避讳的亲近十分害羞,总觉得无数道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耳根发烫,几次想悄悄抽回,却都被张呈更紧地握住,还附赠一个促狭的笑脸。
次数多了,她也便渐渐习惯,或者说“认命”了。
学院里的师生们起初或许新奇,时日一长,也见怪不怪,甚至私下将此景戏称为“祭酒与公主的例行撒狗粮时间”,每每见到,不过含笑点头致意,便各行其是,氛围反而比许多高门大宅里更显自在。
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九江公主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与坚定,听着张呈低声说著学院里某位先生新得的奇思、某处试验田的苗情,或是兕子午睡时又踢了被子之类的琐碎家常,心中充满了安宁的幸福。
那些听不懂的“天书”带来的些许隔阂,在这静谧温馨的漫步中,早已消散无踪。
他们没有注意到,不远处一处依水而建的凉亭中,一道目光已悄然追随了他们片刻。
凉亭内,尉迟宝琪正眉飞色舞地对坐在对面的姐姐尉迟英华说著什么。
他如今是工学院军用器械研究所的骨干,晒黑了些,也精干了许多,正在兴奋地描述他们小组如何改进了弩机的望山(瞄准具),使其在测试中精度提高了近一成。
“阿姐你是不知道,当时张祭酒呃,就是蓝田侯看了我们的图纸和测试记录,就说了两个字:
‘尚可’,然后指出了三处可以继续优化的细节!
嘿,就那三处,我们琢磨了小半个月才完全弄明白,改完之后,效果立竿见影!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为啥学院里都服他,真有本事!”
尉迟宝琪说得口沫横飞。
他说了半天,却发现对面没了回应。
疑惑地抬起头,只见姐姐尉迟英华并未看他,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亭外小径的方向,有些怔怔的。
午后的阳光勾勒出她秀丽的侧脸线条,比起几年前襄城公主婚宴上那个明媚飒爽、敢与男子拼酒论诗的将门虎女,如今的她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沉淀下一抹沉静,甚至一丝寥落。她
今日未着劲装,而是一身水绿色的齐胸襦裙,外罩半臂,长发绾成简单的单髻,插一支素银簪,少了几分英气,多了几分闺秀的温婉。
尉迟宝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下顿时了然。
小径上,张呈正微微低头,对身旁的九江公主说著什么,嘴角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
九江公主似乎被他逗笑了,抬手掩唇,眼中波光流转,侧脸在阳光下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泽。
两人携手并行,身影被拉长,交错在一起,那般和谐,那般亲密无间。
周围走过的一两个学子,也只是对他们笑着点点头,便自然地走开了,显然对此景早已司空见惯。
是了,是张祭酒与九江公主在午后散步。
这在学院里,确是寻常风景。
尉迟宝琪心中暗叹一声,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贞观四年襄城公主婚宴上,姐姐与张呈拼酒、听张呈赋诗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那时母亲还私下向他打听张呈的为人,言语间颇有考量之意,他自己也曾暗暗期待,若这位才华横溢、性子也颇对胃口的张博士能成为姐夫,该多好。
然而,造化弄人。
谁能料到,大安宫那位早已退隐的太上皇,竟会为了最疼爱的幼女九江公主,亲自出手布局?
当九江公主频繁出现在蓝田侯府,当那些关于太上皇暗中襄助张呈筹建工学馆的传闻不胫而走时,明眼人都已看清了风向。
他们尉迟家虽是开国元勋,圣眷正隆,可面对那位曾经君临天下、对玄武门之事耿耿于怀的太上皇李渊的明确意向,又能如何?
那位老人,对他们尉迟家,可是有着刻骨铭心的旧怨。
尉迟家再强势,也不可能,更不愿意去与太上皇在这等事上相争。
于是,一切尚未开始,便已尘埃落定。
张呈成了驸马,娶了九江公主。
而自家姐姐
尉迟宝琪看着姐姐收回目光,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她端起石桌上已微凉的茶水,轻轻啜了一口,动作优雅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寂寥。
这几年,姐姐变了很多。
不再像从前那样爱骑马射箭,与人高声谈笑。
她依旧会练武,但更多时候是独自一人。
她开始读书,习字,甚至学着打理一些家事,整个人沉静了下来。
来探望他时,也多是静静地听他说话,偶尔问几句学院和家里的近况,很少再提她自己。
那份曾经照亮过许多人的飒爽与无忧无虑,仿佛随着那个未能说出口的夏天,一起悄然远去了。
“阿姐?”
尉迟宝琪轻声唤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尉迟英华仿佛骤然回神,抬起眼,对他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