荥阳郑氏在长安的一处别业,暖阁内炉火正旺,却驱不散几人脸上的寒意。
在座的除了郑氏在京的主事人,还有来自博陵崔氏、赵郡李氏的几位代表人物,皆是能影响家族在关中田产事务的核心人物。
他们面前的案几上,就摊著那份敕令的抄本。
“诸位,都看明白了吧?”
郑主事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手指点着抄本,声音冷冽。
“朝廷这是要借‘试种’之名,行‘渗透’之实啊。
蓝田那点地方,由著张呈和太上皇折腾也就罢了。
如今要铺到京兆二十二县!千顷良田!
用的还是他蓝田工学院那套‘秘法’!”
崔氏的代表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捻著几根稀疏的胡须,慢悠悠道:
“郑公所言极是。
这新种若真如传言般高产,一两年内,京畿之地,那些仰我郑氏、崔氏、李家庄园而活的佃户,人心就要浮动了。
自己种地能得七成,谁还甘心只拿三四成收成,依附于我之门下?”
“不止是人心。”
赵郡李氏的代表接口,他更关注实际利益。
“朝廷派工学院的人下来指导,那些泥腿子学了新法,用了新种,日后岂不都成了他张呈的‘门生’?
我世家教导佃户耕作、维系乡里之权,无形中便被这‘朝廷指导’分去大半!
长此以往,我等在乡间的威信何存?”
“更可虑者,”
郑主事压低声音,眼中闪过精光。
“此例一开,若新种真的大获成功,朝廷必会推向全境。
届时,天下田亩产出大增,粮价或跌,朝廷税赋或增,皆有可能。
但这多出的产出,有多少能流进我等仓廪?
又有多少,会养肥了那些原本依附我们的贱民,让他们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此乃动摇我等根基之始!”
“那张呈,一个来历不明的海外浪人,仗着些许奇技淫巧,媚上惑主,如今更要将手伸到田垄之间,坏我千年成法!”
崔氏代表愤然道,“其心可诛!”
“朝廷敕令已下,明面上硬抗绝非上策。”
李代表沉吟道,“然我等在地方经营多年,树大根深。
官府要选‘上田’,哪些是真正的上田,哪些‘看似上田实则不然’,还不是我们和地方官吏说了算?
朝廷派来的指导生徒,多是些读过几本农书、在蓝田摆弄过几天泥巴的稚子,到了乡间,水土不服、言语不通、被老农刁难,甚至‘不小心’毁了秧苗,都是常有的事。
“不错。”
郑主事阴冷一笑,“还有种子。
朝廷发的种子,谁能保证粒粒饱满?
路上受潮、被虫蛀了,也是天灾,非人力可抗。
就算种下去了,这庄稼长得好不好,一半看天,一半看人。
若是施肥的时辰、浇水的多少‘稍微’出点偏差,或者田里‘偶然’多了些病虫鼠害
呵呵,到时候收获寥寥,甚至绝收,朝廷是怪天时不好,还是怪农人愚笨,或是怪他张呈的种子、法子根本就不灵?”
三人对视,眼中尽是心照不宣的寒意。
他们不必公然反对,只需在具体执行中,利用掌控的地方势力、人脉网路、以及对农事细节的深刻了解,进行无数细微的、难以追查的干扰和破坏,就足以让这次“试种”的效果大打折扣,甚至酿成“劳民伤财、徒劳无功”的局面,从而打击张呈的威信,也向朝廷证明:
农事,还是得靠他们这些积累了数百年经验的世家大族。
“此外,”
郑主事补充道,“长安城中,舆论不可不争。
要让人知道,重农乃本,然农事自有其道,绝非一两个弄臣靠些海外奇种、怪异之法就能颠覆的。
要提醒朝中诸公,尤其是那些读圣贤书出身的,莫要忘了‘君子不器’、‘重道轻技’的古训。”
一场针对新种试种的、无声而全面的阻击,在世家门阀的交织网路中,悄然部署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安城南,大庄严寺的方丈禅房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几位大德高眉宇间的忧色。
除了本寺方丈,在座的还有大慈恩寺、弘福寺的几位执事僧。
他们面前,同样放著那份敕令。
与世家不同,佛寺的担忧更为直接和具体。
“阿弥陀佛。”
大庄严寺方丈,一位面如满月、白眉垂肩的老僧,手持念珠,长叹一声。
“朝廷欲广种新粮,本是利民善举。
然我佛门清净之地,诸多寺产田亩,恐亦在‘择上田’之列。”
大慈恩寺的执事僧接口,语气急切:
“方丈大师所言极是!
我寺在长安周边有供养田近千亩,多为历代信众所捐膏腴之地,正是官府眼中的‘上田’!
若被划去试种,一季不得自主,所出粮食七成归佃户,三成归官府,我寺僧众数百,还有诸多法事、修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