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别院内的“战争”已近尾声,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初时的紧绷与杀伐,而是一种混合著疲惫、释然,以及隐隐亢奋的复杂气息。
如山般的卷宗账册已被分门别类,整理出清晰的脉络;
巨大的线索板上,密密麻麻的网路已然定型,每一条线都指向确凿的人证、物证或逻辑链;
报案百姓的证言也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形成了难以撼动的闭环。
张呈这几日掀起的查案风暴,在长安乃至整个关中引发的恐慌是空前的。
随着调查的深入,手段的酷烈(在那些被触及核心利益者眼中)与高效,许多原本与此案或许并无直接关联、但同样见不得光的陈年积弊、贪墨旧案,也在这种高强度、无死角的“审计”与“刑侦”结合操作下,被顺藤摸瓜,一一牵扯出来。
工学院学子们那套超越时代的数理分析、现金流追溯、关联图谱构建方法,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照亮了许多以往被繁复账目、人情网路精心掩盖的黑暗角落。
没有不透风的墙。
尽管张呈对核心办案人员约束极严,对卷宗管理滴水不漏,但一些边缘信息,诸如“某某官员被重点标注”、“某世家与寺庙资金往来异常频密”、“查出前朝旧案”等模糊风声,还是通过被买通的底层小吏、或惊慌失措的相关人员之口,隐隐传了出去。
这非但没有平息恐慌,反而因为信息的碎片化和不确定性,引发了更大范围的猜忌与惶惶不安。
牵连之广,牵扯之深,已然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料,甚至让某些自以为根基深厚、稳坐钓鱼台的人物,也开始感到脖颈发凉。
每日听取百骑司详细密报的李世民,眉头也越皱越紧。
他知道张呈能查,敢查,但没想到他能查到这个地步,这个深度!
这已经不单单是在查一个大庄严寺行刺案,简直是在给整个长安,乃至大唐开国以来某些领域的沉疴痼疾,做一次彻彻底底的“解剖”!
再查下去,怕不是前隋修运河时的烂账都要被他翻出来晒晒太阳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某些极其隐秘的线索,竟然隐隐指向了宫闱深处
这几日,立政殿内被皇后寻了由头杖毙、处置的宫女内侍,已有十数人之多,其中利害,不言自明。
“这小子是真要把天捅个窟窿,把地犁一遍才肯罢休吗?”
李世民放下又一封百骑密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那股被张呈“将了一军”的感觉越发明显。
张呈这是在用行动告诉他:
你不是让我查吗?好,我查了,而且查得无比彻底,彻底到许多你或许知道但碍于情面或稳定不便动手的脓疮,现在都明晃晃地摊开在你面前了。
接下来,怎么办?是你这个皇帝的事了。
不能再让他这么“自由发挥”下去了。
李世民起身:“摆驾,去宗正寺。”
当李世民带着王德踏入宗正寺别院时,看到的便是一副接近收尾、却依旧秩序井然的景象。
大部分学子、官吏仍在做着最后的校验、归档工作,但气氛已不似前几日那般剑拔弩张。
让李世民颇为意外的是,他那个素来顽劣跳脱、令他头疼不已的第五子齐王李佑,此刻竟穿着一身与工学院学子相仿的简便青衣,坐在一张小案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正提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认真誊写着什么,偶尔还会停下笔,对照旁边另一份文书仔细核对,嘴里念念有词。
那份沉浸与专注,是李世民从未在这个儿子身上看到过的。
李世民的目光带着询问看向王德。
王德立刻会意,上前半步,以极低的声音快速禀报:
“大家,齐王殿下这几日皆在此处,以‘学徒’自居,跟随蓝田郡公指派的人手学习查看线索、归纳文书,甚是勤勉专注,郡公府与宗正寺的人皆可作证。
郡公似乎对他颇为因材施教。”
李世民闻言,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欣慰与笑意。
这还真是个意想不到的收获!
佑儿顽劣,他并非不喜,只是苦于难以管教,恐其长歪。
如今竟能在张呈手下静心做事,学习实务,这简直比多查出一桩贪腐大案更让他高兴。
看来这小子,也并非全然无可救药。
他的目光越过李佑,投向院子另一侧。
那里,张呈正半躺在那张熟悉的紫竹躺椅上,手里拿着一卷装订好的厚厚册子(显然是最终案卷的摘要或部分),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看着。
芸娘坐在他身侧的绣墩上,纤细白皙的手指正灵巧地剥著一颗晶莹的葡萄,剥好后自然地将果肉递到张呈嘴边。
张呈眼睛没离书卷,很自然地张口接了,慢慢咀嚼。
阳光透过槐树叶隙,洒在两人身上,竟有种诡异的宁静与和谐。
若非知晓此处是办案中枢,倒像是富贵闲人在自家后院消暑。
芸娘似乎感应到注视,抬眼望来,见到皇帝,美眸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迅速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