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微亮,有鸟雀在枝头啁啾。
朱高煌静静躺了片刻,感受着身体里那股充沛的精力——自从最后一次沉睡醒来后,那种时不时的疲乏感就彻底消失了。如今的他,可以三天三夜不睡,也能倒头就睡三天三夜,一切随心。
这大约就是彻底融合了前世记忆的好处吧。
他起身,唤人打水梳洗,随后换上簇新的亲王常服,赤色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铜镜里的人眉眼英挺,气度沉稳,既有大哥那份沉静,又有二哥那份英武,还有三哥那份精明。
他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笑。
确实太完美了。
完美到让父皇为难,让兄长忌惮。
所以,走吧。走得远远的,对大家都好。
巳正时分,朱高煌带着自己的吴王妃一起入宫。
坤宁宫里已经热闹起来,母后徐氏端坐上首,正与太子妃张氏说笑。
大哥朱高炽坐在母后右侧,宽大的身躯几乎塞满了整张椅子,面上挂著温厚的笑容。
二哥朱高煦坐在左侧,神色淡淡的,见他进来,只略点了点头。
三哥朱高燧正与一旁的二哥说话,见他来了,笑着招手。
“四弟、四弟妹来了。”朱高炽起身,竟是亲自迎了两步,“昨夜休息得可好?”
朱高煌心头微暖,大哥就是这样的性子,待谁都温和厚道,从不摆太子的架子。
“劳大哥挂念,睡得很好。”他笑道,又向母后行礼。
徐氏看着这个儿子,目光里满是慈爱。四个儿子里,老四生得最是出挑,文武双全,又知进退懂分寸,唯一可惜的就是那怪病她想到这里,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只拉着他的手问了些府里的琐事。
正说著,外头传来通禀声:“陛下驾到——”
众人连忙起身相迎。
朱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玄色衮服衬得他威仪赫赫。他扫了一眼殿内,目光在朱高煌脸上顿了顿,随即落在太子朱高炽身上。
“都坐吧。”他摆了摆手,在上首落座,“今日家宴,不必拘礼。”
宫人们鱼贯而入,摆上酒菜。
朱棣坐在那里,端起酒盏和马皇后谈笑晏晏,一旁的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几人时而附和。
朱棣看向朱高煌,目光在这个四子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道:“老四,你今日话少。”
朱高煌笑了笑:“儿臣在听父皇教诲。”
朱棣哼了一声:“你从小就是这样,话少,心眼多。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
殿内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了过来。
朱高煌心中暗叹,父皇就是父皇,什么都瞒不过他。
随后朱高煌看向殿内一众内侍宫人,开口道:“你们都退下吧。”
一众内侍宫人齐齐看向朱棣与徐皇后,朱棣微微颔首。
不过几个呼吸,殿内除了太子朱高炽、太子妃、朱瞻基,汉王朱高煦与汉王妃,以及赵王朱高燧与赵王妃,还有吴王妃之外,其他人都退了出去。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央,撩袍跪下。
“父皇明鉴,儿臣确有一事,想请父皇恩准。”
徐氏微微变色:“煌儿,有什么事起来说。”
朱高煌摇了摇头,依然跪着。
朱棣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说。”
朱高煌抬起头,声音平稳清晰:“儿臣想请父皇恩准,就藩海外。”
朱高煌跪在那里,赤色亲王常服的下摆铺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方才那番话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荡开,撞在每个人心头。
朱高煦手里的酒盏终于稳住了,可那洒出的几滴酒液已经洇在了他的袍子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眼睛盯着跪在殿中央的四弟,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朱高燧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嘴角还维持着方才上扬的弧度,可眼神已经变了,变得复杂难言——有震惊,有不解,有一闪而过的庆幸,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释然。
朱高炽微微张著嘴,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愕然。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朱瞻基站在祖父身后,年轻的面孔上神色变幻。昨夜他还和父王讨论四叔会不会争储,今日四叔就当众说出这样的话——就藩海外?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可能都要出人意料。
徐氏已经站了起来,一只手撑在案上,另一只手紧紧攥著帕子。她的目光落在跪着的儿子身上,眼眶微微泛红。
太子妃张氏与汉王妃、赵王妃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唯有朱棣,稳坐在上首,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朱高煌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有复杂难言的情绪翻涌。他就那样看了许久,久到殿内的空气几乎凝滞。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只是眼角的纹路微微加深了些。可那笑意里没有温度,至少在场的其他人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就藩海外。”朱棣重复著这四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老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