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十年来,你父皇看着你四叔,心里是什么滋味?骄傲,欣慰,遗憾,心疼——这些都有。可最深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愧疚。你父皇总觉得,是自己欠了老四的。若不是那怪病,老四本该是太子,本该是储君,本该继承大明的江山。”
“如今老四病好了,你父皇心里的那份愧疚,就更深了。”
朱高炽说到这里,微微停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然后呢?然后就是你二叔。你二叔这些年,一直盯着那个位子不放。你父皇当年对他说的那句话,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也扎在你父皇心里。你父皇纵容他,是因为需要他来磨砺为父;可你父皇也防着他,是因为知道他坐不稳那个位子。”
“若是你四叔这时候跳出来争,你二叔会怎样?他会觉得你四叔是他的盟友,还是会觉得你四叔是他的对手?他会帮你四叔,还是会防你四叔?以他那性子,怕是两样都有——先是盟友,后是对手。最后弄成什么样子,谁都不敢想。”
“你三叔呢?你三叔那人,心思活,两头下注。你四叔若是不争,他就在你和二叔之间周旋;你四叔若是争了,他就在你们三个之间周旋。他谁都不想得罪,谁都想留条后路。可这样的人,最后往往是所有人都不信任他。你四叔若是争了,你三叔帮不帮他?帮了,得罪你;不帮,得罪他。帮了,万一你四叔输了,他怎么办?不帮,万一你四叔赢了,他又怎么办?”
“他会被架在那里,下不来台。”
“最后是为父。”朱高炽的声音更低了些,那低沉的嗓音里有一丝苦涩,“为父是太子。为父坐了十年太子,兢兢业业,从无差错。可为父心里清楚,这个位子,原本未必是为父的。若是你四叔没有那怪病,今日坐在这里的,未必是为父。”
“为父不说,不代表为父不想。为父不争,不代表为父不怕。这十年来,为父每次看到你四叔,心里都会想——若是他病好了,若是他想要这个位子,为父该怎么办?”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为父心里。扎了十年。”
朱瞻基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想起昨夜自己和父王的对话,想起自己那些猜忌和防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惭愧。
“父王,儿臣”
“你不必说。”朱高炽摆了摆手,“为父知道你想什么。你是为父的儿子,你为为父担心,为为父打算,这是你的本分。可你也要记住——你四叔今日这一走,把这根刺,彻底拔出来了。”
他看向朱瞻基,目光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你四叔一走,你父皇不用再为难了。他不用再看着这个最完美的儿子,心里觉得愧疚;不用再想着万一他病好了该怎么办;不用再担心他留在境内会引发什么风波。他可以放心地支持你四叔,放心地给他一切他需要的——因为那不再是威胁,而是开拓。”
“你二叔不用再纠结了,他不用再想着拉你四叔入伙,不用再担心你四叔会成为他的对手,他可以放下那些心思,专心去做他的汉王,专心去打仗,专心去立功——做他最擅长的事。”
“你三叔也不用再三头下注,就算他还有点小心思,也无伤大雅。”
“而为父”
朱高炽的声音微微停顿,那停顿里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声叹息。
“为父终于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朱瞻基听着父王这番话,心里五味杂陈。
他知道父王说的都是真的。这些年来,他虽然年纪尚轻,可也看得清清楚楚——四叔的存在,确实是一根刺。一根扎在所有人心里、却没有人敢说出口的刺。
不是因为四叔不好,恰恰是因为四叔太好了。
太好,好到让人自惭形秽。
太好,好到让人寝食难安。
太好,好到让人不得不防。
可四叔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太出色了,出色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安。
这公平吗?
不公平。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朱瞻基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问道:“父王,那四叔四叔他甘心吗?”
朱高炽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你问这个做什么?”
“儿臣只是”朱瞻基的声音有些艰涩,“儿臣只是觉得,四叔太委屈了。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远走他乡,去那种蛮荒之地。他病好了,却不能用这好了的身体,去做他想做的事。他那么出色,却不能留在境内,施展他的才华。他”
“瞻基。”朱高炽打断他,“你以为你四叔委屈吗?”
朱瞻基一怔。
“你四叔若是觉得委屈,他就不会走。”朱高炽的声音很平静,那平静里有深深的笃定,“你四叔若是觉得不甘心,他就会留下来争。以他的才华,以他的谋略,以他这些年在军中的威望,他若是真的想争,未必没有胜算。”
“可他没有。他选择了走。你知道为什么吗?”
朱瞻基摇了摇头。
“因为他想明白了。”朱高炽的目光落向窗外,落向那片沉沉的夜色,“他想明白了,那个位子,不值得他用兄弟反目、父子成仇去换。他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