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散时,朱高燧没有回自己的王府。
他跟着朱高煦,一路走到了汉王府。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府门,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径直进了后院的书房。朱高燧挥手让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亲自掌了灯,又命人端上酒菜来。
朱高煦一屁股坐在榻上,抓起酒壶便往嘴里灌。
“二哥——”朱高燧想拦,又放下了手。
他知道二哥心里不好受。
灌了半壶酒,朱高煦才重重放下酒壶,那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沉重。
“老三,你说——”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老四今天说的那些话,你事先想到过没有?”
朱高燧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没有想到。”
“一点都没有?”
“一点都没有。”朱高燧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他会拒绝咱们,想过他会劝咱们收手,想过他会继续保持中立,甚至想过他会站在大哥那边——可我独独没想过,他会走。走去海外,走去那种蛮荒之地。”
朱高煦又抓起酒壶灌了一口。
烛火在铜灯里跳动,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那张肖似父皇的面孔上,此刻满是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释然,有惭愧,有不舍,还有一丝隐隐的敬佩。
“昨天夜里,咱们去找他的时候,他说‘明日家宴,我会向父皇、母后,还有大哥、二哥、三哥,说清楚我的想法’。”朱高煦慢慢说道,像是在回忆,“我当时还以为,他要说的是怎么处置咱们的事。要么帮咱们说话,要么劝咱们收手——我还想,以他那性子,多半是劝咱们收手。”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要说的,是他自己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朱高燧,那目光里有深深的困惑。
“老三,你说,老四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朱高燧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四弟那个人,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经历靖难烽火。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弟弟。
“二哥,你还记得吗?”朱高燧忽然开口,“小时候,咱们四个在一起玩,老四总是一个人待着。大哥问他为什么不一起玩,他说‘大哥要学怎么做世子,二哥要练武,三哥要读书,他们都有自己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事’。”
朱高煦点了点头,他记得。
那时候他还觉得老四怪,小小年纪,说什么“自己的事”。可如今想来,老四从小就和别人不一样。他脑子里装的东西,他眼睛看的方向,从来就和别人不一样。
“靖难那几年,”朱高燧继续说,“咱们三个都拼了命地往前冲。大哥在后方守城,你我在前方冲锋,都想在父皇面前立功,都想让父皇高看一眼。可老四呢?他也冲,他也拼,他也立功——可他从来不争功,从来不邀赏。打完仗,别人都在议论谁的功劳大,他一个人躲得远远的,好像那些事和他没关系似的。”
“我还记得灵璧之战后,父皇当众夸他,说他率八百精骑迂回敌后,硬生生撕开南军的防线,是那一战的首功。你猜他说什么?”
朱高煦摇了摇头。
“他说,‘儿臣不过是遵父皇将令行事,实在不敢居功。首功当属二哥,是他率主力正面强攻,牵制了南军的主力;次功当属三哥,是他负责粮草辎重,保证了军需供应。儿臣不过是捡了个便宜罢了’。”
朱高煦沉默了。
他记得那件事,那一战他确实打得辛苦,正面强攻,死伤惨重。可老四那一击,才是真正的杀招,才是真正决定胜负的关键。父皇说老四是首功,一点都不为过。
可老四把功劳推给了自己,推给了老三。
他当时还以为老四是在客气,是在做样子。可如今想来,老四是真的不在乎那些功劳。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些东西。
“这些年,”朱高燧的声音更低了,“咱们三个明争暗斗,你盯着太子之位不放,大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老四呢?他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吴王,该请安时请安,该退下时退下。你去找他,他见你;我去找他,他也见我;大哥去找他,他一样见。他不偏不倚,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我有时候想,他是不是在装,是不是在等。可今天我才明白——”
朱高燧抬起头,看向二哥,那目光里有深深的惭愧。
“他不是在装,也不是在等。他是真的不想掺和,他比咱们看得都远,想得都透。他知道那个位子争来争去,最后只会让兄弟反目,让一家人变成仇人。所以他选择不争,不是不敢争,是不屑于争。”
朱高煦听着,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
他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心里一阵翻涌。
“老三,你说得对。”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老四是真的比咱们强。不是强在文武,是强在强在心里。”
他把酒壶放下,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那目光里有回忆,有感慨,有惭愧,有不舍。
“你还记得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