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朱高煌便入了宫。
昨夜他几乎一夜未眠,精神却出奇地好。最后一次沉睡醒来后,那种时不时袭来的疲乏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在书房里坐了大半夜,将心中筹划已久的计划一条一条梳理清楚,又反复推敲了每一个环节,确认没有大的疏漏,才合衣小憩了片刻。
卯正时分,他换上亲王常服,带着连夜拟好的折子,进了宫门。
乾清宫的暖阁里,朱棣已经等著了。
不只是朱棣,太子朱高炽坐在父皇下首,臃肿的身躯将椅子塞得满满当当;汉王朱高煦站在一旁,玄色常服衬得他英武挺拔,只是眼底有些青黑,显是昨夜也没睡好;赵王朱高燧坐在另一侧,神情比往日沉静了许多,那双总是转得飞快的眼睛,此刻难得地安分下来。
兄弟四人,到齐了。
朱高煌走进暖阁时,便见父皇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一份舆图,正是昨夜他看过的那份海图副本。他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恭恭敬敬地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朱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期待,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昨夜家宴上,老四说出要就藩海外的话,他虽然当场应允了,可到底怎么个就藩法,从哪里开始,要些什么,他还没来得及细问。今早老四递了牌子进宫,他便把老大、老二、老三都叫了来。
他要听听,这个儿子到底打算怎么做。
“起来吧。”朱棣的声音平稳如常,“你递了折子?”
“是。”朱高煌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折子,双手呈上,“儿臣昨夜连夜拟了一份就藩海外的方略,请父皇御览。”
朱棣接过折子,却没有立刻打开。他看了看朱高煌,又看了看折子,忽然笑了。
“连夜拟的?你倒是急。”
朱高煌坦然道:“儿臣怕夜长梦多。”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让朱高煦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朱棣却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好,朕看看。”
他展开折子,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
折子写得很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朱棣看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又看了片刻,眉头渐渐舒展,看到后来,他的目光越来越亮,到最后,竟忍不住将折子拍在案上。
“好!”他低喝一声,那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赞赏,“老四,你这份方略,拟了多久?”
朱高煌想了想,如实答道:“回父皇,儿臣想了三年,昨夜写了三个时辰。”
“三年?”朱高煦忍不住插嘴,“你想了三年?”
朱高煌看向二哥,点了点头:“从郑和第一次下西洋回来,带回南洋海域的海图,儿臣就开始想这件事了。三年来,儿臣一直在搜集海外的消息,了解南洋诸国的情况,推算风向和水文,估算所需的人力和物资。昨夜不过是把这些年想的东西,落到纸上罢了。”
朱高煦沉默了。
三年前就开始想了,也就是说,老四在所有人还在猜忌他、防备他、拉拢他的时候,就已经在筹划自己的未来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四弟,真的和他们不在一个世界里。
朱棣却没有在意这些,他的目光还落在折子上。
“老四,你这份方略,朕看了。大体可行,可有些地方,朕还要细问。”
“父皇请说。”
朱棣将折子摊开,指著其中一段:“你说要扩大造船规模,三年内新增坐船、粮船、马船三百到五百艘。朕问你,你打算在哪里造船?船从哪儿来?工匠从哪儿来?木材从哪儿来?”
朱高煌显然早有准备,他上前一步,声音平稳清晰。
“回父皇,儿臣打算在三个地方造船:南京龙江船厂、福建福州船厂、广东广州船厂。这三处船厂,都是永乐年间新建或扩建的,规模大,设备全,工匠多,有能力承接大规模造船的任务。”
“南京龙江船厂,永乐五年扩建后,拥有船坞三十六座,工匠三千余人,每年可造海船五十到六十艘。福建福州船厂,永乐七年建成,拥有船坞二十四座,工匠两千余人,每年可造海船四十到五十艘。广东广州船厂,永乐九年扩建,拥有船坞二十座,工匠一千五百余人,每年可造海船三十到四十艘。”
“三处船厂合计,每年可造海船一百二十到一百五十艘。三年之内,新增三百到五百艘,完全可行。”
朱棣点了点头,又问:“工匠呢?三处船厂的工匠,都有定额。你要造船,就得加人。人从哪儿来?”
“儿臣打算从民间招募。”朱高煌道,“江南、福建、广东沿海,世代造船的匠户很多。他们中有不少人,因为官府征调少,赋税重,日子过得很艰难。儿臣愿意出双倍的工钱,招募他们入船厂做工。一来可以解决造船的人手问题,二来也可以改善这些匠户的生计,一举两得。”
朱高炽听到这里,微微点了点头。
他素来关心民生,知道沿海匠户的处境。四弟这个法子,确实是一举两得。
“木材呢?”朱棣又问,“造海船要的是大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