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五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刚过，应天府外的江面上便已解冻，滔滔江水裹挟著上游的泥沙，一路东流入海。码头上，数百艘船只一字排开，桅杆如林，帆布遮天。这不是郑和的宝船队，这是吴王朱高煌的运输船队。
朱高煌站在码头上，赤色亲王常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从一艘船移到另一艘船，每一艘的舱容、载重、航线、船期，都烂熟于心。过去三个月，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天都在和户部、工部、郑和船队的官员们核对数字。
一百二十万石粮食。
这是永乐十五年需要运到澳岛的物资总量。
朱高炽站在他身边，臃肿的身躯裹在厚厚的裘衣里，手里捧著一个手炉。他看着四弟消瘦的脸庞，心里一阵酸涩。
“四弟，你瘦了。”
朱高煌转过头，微微一笑：“大哥，我没事。倒是你，天这么冷，不该来的。”
朱高炽摇了摇头：“你都要走了，大哥怎么能不来送？”
兄弟二人沉默了片刻，江风呼啸，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朱高炽忽然开口：“四弟，户部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今年的漕粮，多拨二十万石给你。父皇也准了。”
朱高煌一怔：“大哥，户部的漕粮都是有定数的，多拨二十万石，朝廷的用度”
“你放心。”朱高炽摆了摆手，“我算过了，朝廷的用度够。倒是你那边，一百二十万石够不够？要不要再多一些？”
朱高煌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够了。再多，澳岛那边也存不下。今年的重点是建仓库、码头、住房，把这些基础设施建好了，明年移民来了才有地方住。”
朱高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这时，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著一把长刀，步履生风。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军校，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一个大箱子。
“四弟！”朱高煦的声音洪亮如钟，“二哥来给你送东西了！”
朱高煌迎上去：“二哥，这是什么？”
朱高煦一挥手，军校们把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崭新的刀剑、长矛、弓箭，还有十几杆火铳。
“这些都是兵部新造的，我截了一批下来。”朱高煦拍了拍朱高煌的肩膀，“澳岛那边虽然没什么强敌，可万一有什么事，手里有家伙才踏实。这些你带上，别跟二哥客气。”
朱高煌看着那些兵器，眼眶微微泛红：“二哥，这些东西，兵部都是有账的。你截下来，不怕父皇怪罪？”
朱高煦哈哈大笑：“怪罪就怪罪，大不了挨一顿骂。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帮谁？”
朱高燧也从后面走了过来。他没有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只递过来一个薄薄的册子。
“四弟，这是三哥的一点心意。”
朱高煌接过来翻开，里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籍贯、特长。他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一份名单——南洋各地商人的名单，包括他们的经营范围、信誉、势力范围，甚至还有每个人的性格特点。
“三哥，这”朱高煌抬起头，目光里有惊讶。
朱高燧微微一笑：“你在南洋建据点，离不开当地的商人。这些人，有的是我这些年结交的，有的是我派人去查访的。他们的底细我都摸清楚了，哪些人可靠，哪些人唯利是图，哪些人可用，都写在上面。你到了那边，按图索骥就行。”
朱高煌合上册子，深深一揖：“三哥，这份礼物太重了。”
朱高燧摆了摆手：“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在海外好好干，三哥在境内给你跑腿。”
兄弟四人在码头上站了很久，谁都没有提“走”字。可每个人都知道，船队出发的日子，就在今天。
朱棣最终没有来码头送行，他站在乾清宫的丹陛上，远远望着江面的方向，目光深沉如海。身边的姚广孝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老和尚，”朱棣忽然开口，“你说，老四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姚广孝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再也不回来了。”
朱棣的身子微微一僵。
“陛下，”姚广孝的声音很轻，“吴王殿下走的是开创的路，开创的人，一旦走出去，就很难回头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了。”
朱棣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朕知道。”
他转过身，走回暖阁。御案上，摊著朱高煌留下的那份折子——那上面写着澳岛建设的全部规划，从建城到开荒，从教育到法制，事无巨细，面面俱到。
朱棣的手指在折子上轻轻抚过，仿佛在触摸儿子的手迹。
“老四，”他低声道，“你一定要成。”
船队经过两个月的航行，终于抵达了澳岛。
朱高煌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片熟悉的海岸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去年他来这里时，还是一片荒芜的原始海岸，除了丛林就是沙滩，什么都没有。
如今，海岸上已经建起了一片简易的码头。那是去年留守的工匠们花了半年时间建起来的，虽然简陋，却结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