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八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澳岛东海岸的谷地里,桃花已经开了三茬,可海风里还裹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凉意。
朱高煌站在港口镇北面的山丘上,俯瞰着脚下的土地,眉头微微皱起。
港口里停泊著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桅杆如林,船帆收拢著,像一群栖息的海鸟。
码头上,工人们正在装卸货物,一箱箱的香料、珍珠、宝石从南洋运来,又一箱箱的粮食、布匹、铁器装上船,准备运往占城和满剌加。
贸易已经上了正轨,这一点他并不担心。
他的目光越过港口,落在更远的地方。
港口镇的街道还是土路,前几天下了一场雨,此刻泥泞不堪。
几辆牛车陷在泥里,赶车的老汉挥着鞭子吆喝,车轮却纹丝不动。
几个年轻人跑过去帮忙,推的推、拉的拉,好不容易才把牛车弄出来。
再往北,是农业镇。那里的路更差,从港口运过去的农具和肥料,常常要花比预期多一倍的时间。
农忙时节还好,大家都在田里忙活,可一到农闲,所有人都得放下手头的活计去修路。
可修路的进度太慢了——没有碎石机,没有压路机,全靠人力一锤一锤地砸,一担一担地挑。一年下来,也铺不了几里路。
城池的修建就更慢了。
按照朱高煌最初的规划,港口镇应该在三五年内建成一座真正的城池——有城墙、有城门、有瓮城、有箭楼,能抵御外敌入侵。
可如今两年过去了,城墙的地基才刚打好,城门楼子连影子都没有。不是工匠们不努力,是人手实在不够。
一百二十万人,听起来不少,可分散在澳岛漫长的海岸线上,就显得稀稀拉拉了。
港口镇驻扎了二十万人,农业镇三十万,工坊镇十五万,剩下的散布在各个村落里,种地的种地,打鱼的打鱼,伐木的伐木。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计,每个人都要吃饭。
朱高煌不可能像隋炀帝修大运河那样,把几十万百姓从田里拉出来修城铺路——那不是他的作风,他也不忍心。
“王爷,风大,回去吧。”亲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手里抱着一件斗篷。
朱高煌摇了摇头,没有接斗篷。春风吹在他的脸上,凉飕飕的,可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说,这路什么时候才能修好?”
亲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答道:“照现在的进度,港口镇的路,还得三年。农业镇的路,得五年。至于城墙小人说不准。”
朱高煌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倒是实在。”
“小人不敢骗王爷。”亲卫挠了挠头,“王爷,小人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说。”
“小人觉得,咱们缺的不是人手,是专门干活的人。”张忠斟酌著措辞,“现在修路修城墙的,都是农闲时来帮忙的百姓。”
“他们不是专业的工匠,干活慢,效率低,而且今天来一批人,明天来另一批人,活儿接不上茬。要是能有一批专门干这个的人,进度至少能快一倍。”
朱高煌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当然懂。
可专门干活的人从哪里来?
从百姓里抽?
那就得少人种地,少人打鱼,少人伐木。
澳岛现在勉强自给自足,经不起这种折腾。
“你说得对,可我们养不起那么多人。”
朱高煌叹了口气,“一百二十万人,种地的占了一大半,剩下的工匠、渔民、商人、读书人,各有用处。专门抽一批人去修路修城墙,他们的口粮从哪里来?总不能让别人白养著。”
亲卫不说话了,他知道王爷说的是实情。
朱高煌在山丘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海风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才转身走下山丘。
回到府邸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满室的影子拉得很长。
案角堆著一摞文书,是今天刚送来的——有农业镇的产量报告,有工坊镇的工具库存,有港口镇的贸易账目,还有一封从大明送来的信。
朱高煌先拿起那封信,拆开来看。
信是朱高炽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著大哥的沉稳。
信中说父皇的身体还好,母后的咳疾犯了,太医开了方子,正在调养;说二弟最近在北平忙募兵制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可精神头很好;说三弟又联络了一批勋贵,愿意出钱出人支持澳岛的建设;说瞻基那孩子又长高了,已经能跟着上朝听政了。
信的末尾,朱高炽写道:“四弟,你在海外,万事小心。缺什么,只管来信。大哥在境内,能给你的,一定给你。”
朱高煌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攒了十几封信,有父皇的,有大哥的,有二哥的,有三哥的,还有母后口述、旁人代笔的。每一封他都好好收著,舍不得丢掉。
他拿起农业镇的产量报告,看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粮食产量在稳步增长,今年的收成应该比去年还好一些。
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