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七月,坤宁宫的蝉鸣比往年更加聒噪。
徐皇后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著一封信。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起了毛,显是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那是朱高煌两个月前寄来的,信中说他主持建造的新都城已经初具规模,皇城全部完工了,宫城主体也完成了,天街贯通南北,自来水流进了二十个里坊。
“煌儿又瘦了。”她喃喃道,手指摩挲著信纸上的字迹,“你看他写的这个‘煌’字,笔画比去年轻了,一定是操劳过度,连写字都没力气了。”
侍立在旁的宫女不敢接话,那封信她们也见过,吴王的字迹工工整整,和去年没什么两样。可皇后娘娘非说瘦了,那就瘦了吧。
徐皇后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信上的字,是朱高煌小时候的模样。六岁那年高烧,烧了三天三夜,她守在床边哭了三天,那孩子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却一直喊著“母后,母后”。
后来烧退了,他睁开眼,看见她满脸泪痕,伸出小手给她擦眼泪,说:“母后别哭,儿臣不疼。”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孩子和别人不一样。老大仁厚,老二勇猛,老三机敏,唯有老四——他的心是最软的,可他从来不让别人看见他的软。
“娘娘,该喝药了。”宫女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过来。
徐皇后睁开眼睛,看着那碗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喝了五年的药了,从永乐十四年开始,太医就说她的身子需要调理,这一调理就是五年。药方换了一副又一副,苦味却从来没变过。
她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碗递给宫女,问道:“陛下在哪儿?”
“回娘娘,陛下在乾清宫批折子。”
徐皇后沉默了片刻,忽然撑著软榻站了起来。
宫女连忙去扶,被她轻轻挡开。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五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同龄人多得多。
靖难那些年,她守北平城,带着将士们硬扛了李景隆的几十万大军,那会儿她不过三十多岁,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地掉。
那些年的亏空,后来再怎么补,也补不回来了。
“更衣。”她说,“我要去见陛下。”
乾清宫里,朱棣正在批阅奏折。案上堆著厚厚两摞,左边是已经批完的,右边是还没看的。
他提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个“准”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可他的心思不在折子上。
这些日子,老大和老二之间的争斗越来越不像话了。
老二拉拢了一大批武将,三天两头在朝堂上跟老大对着干。
老大虽然不说什么,可那张温和的脸上,笑容越来越少,眼里的疲惫越来越深。
老三呢?老三还是老样子,两头下注,谁都不得罪。
可朱棣知道,老三心里也在打鼓——老大和老二斗成这样,万一哪天真的撕破脸,他站哪边?
朱棣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四走后的这五年,朝堂上的事一件接一件,武举开了,科举改了,宗室制度在慢慢推,税制在试点改革。
每一件事都是老四在的时候定下的,每一件事都有人在背后骂。骂老四,也骂他。
骂就骂吧,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老四在海外怎么样了?
信每个月都有,可信里能写多少东西?
老四那孩子,报喜不报忧,从来只说好的,不说坏的。
他说新都城建起来了,可建城要多少人?
要多少材料?
要多少钱?
他没说。
他说俘虏很听话,可俘虏怎么会听话?
他是怎么管的?
他没说。
他说澳岛的粮食够吃了,可够吃是什么概念?
是勉强糊口,还是丰衣足食?
他也没说。
朱棣睁开眼睛,正想继续批折子,殿外传来通禀声:“皇后娘娘到——”
他一怔,连忙站起身。徐皇后很少来乾清宫,她的身子不好,走几步就喘,平时都是他去坤宁宫看她。今天她主动来了,一定是有事。
徐皇后走进来的时候,朱棣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了,嘴唇发白,眼眶下面青黑一片,走路的时候步子很轻,像是怕踩碎了地上的金砖。
“你怎么来了?”朱棣迎上去,扶住她的胳膊,“有什么事,让人来传个话,朕过去就是了。”
徐皇后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她看着朱棣,看着这个和自己相守三十多年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朱棣扶她在椅子上坐下,又让人上了一盏热茶。徐皇后捧著茶盏,没有喝,只是低着头,看着茶盏里漂浮的茶叶。
殿内沉默了很久。
“陛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臣妾想求您一件事。”
朱棣看着她,没有说话。
徐皇后放下茶盏,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了朱棣面前。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朱棣有足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