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扶她,可他没有扶。
因为他知道,这一跪,她一定是想了很久,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说出来的。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可否允许臣妾出海去见一见煌儿?”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徐皇后抬起头,满脸泪痕,那双已经被岁月和病痛磨得黯淡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光。
“陛下,臣妾知道自己的身体。太医不说,可臣妾自己知道——臣妾的日子不多了。靖难那些年留下的病根,再怎么调理也去不掉。臣妾不怕死,可臣妾怕怕再也见不到煌儿了。”
她的声音哽咽了,可她继续说下去。
“五年了,陛下。煌儿走了五年了。他走的时候,臣妾去送他,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天边。臣妾那时候想,没关系,他会回来的,他会回来看臣妾的。”
“可是他没有回来,五年了,他没有回来过一次。臣妾知道他不容易,知道他在海外忙,知道他走不开。可臣妾臣妾想他啊。”
她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
“每年他寄信回来,臣妾都要看几十遍。他的字,他的语气,他说的每一件事——臣妾都能背下来了。可臣妾想看的不是信,是他的人啊。”
“臣妾想看看他瘦了没有,黑了没有,头发掉了没有。臣妾想摸摸他的脸,想听听他叫一声‘母后’。”
“陛下,臣妾求您了。”
她伏在地上,额头触著冰冷的金砖,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朱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徐皇后,看着她花白的头发,看着她消瘦的肩膀,看着她微微佝偻的脊背,心里像被人用刀子一刀一刀地剜。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洪武二十二年,老四高烧三天三夜,她守在床边哭了三天,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谁劝都不肯去休息。想起靖难元年,他率军南下,留她守北平。
李景隆几十万大军围城,她带着城中老弱妇孺站在城墙上,亲自擂鼓,硬生生守了三个月。
仗打完了,她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腿软得走不动路,是几个将士把她抬下来的。
想起永乐五年,她病重,太医说怕是不行了。
老四那会儿才二十出头,一个太医一个太医地求,求他们开方子,求他们救人。后来她的病好了,老四却瘦了整整一圈。
想起永乐十二年,老四说要出海就藩。
家宴上,老四跪在殿中央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她哭了,老四也哭了。她拉着老四的手说“母后舍不得你”,老四说“儿臣也舍不得母后,可儿臣必须走”。
她说“万一有个好歹,母后连看都看不到你一眼”。
老四说“母后,等儿臣那边安定下来,儿臣派人来接母后去看一看”。
五年了,他那边安定下来了,可她没有去。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她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从坤宁宫走到乾清宫都喘,怎么坐船去万里之外的澳岛?
朱棣弯下腰,把徐皇后扶起来。她的身子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活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你先起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徐皇后不肯起来,她抓住朱棣的袖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陛下,您若是不答应,臣妾就跪在这里不起来。”
朱棣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里面装的东西太重了——有心疼,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
“朕不是在考虑答不答应,”他缓缓说,“朕在想——朕陪你去。”
徐皇后愣住了,泪水还挂在脸上,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
“陛下您说什么?”
朱棣扶着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稳,可那平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朕说,朕陪你去。去看看老四,看看他在海外的封国,看看他过得怎么样。”
徐皇后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朱棣继续说:“这些日子,朕也在想老四。五年了,他走了五年了。”
“信是不少,可信里能写什么?他从来报喜不报忧,说的都是好事。可朕知道,在海外那种地方白手起家,建城、移民、开荒,怎么可能没有难处?”
“他不说,朕就自己去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老大和老二的事,你也知道。这些年他们斗得越来越不像话了,朕在朝堂上压着,还能压得住。可朕心里清楚,朕在的时候能压,朕不在的时候呢?”
“朕有时候想,要是老四还在,会是什么样子?他会不会在中间调停?他会不会想出什么办法来缓和他们的矛盾?可老四走了,他为了不让兄弟相残,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