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十一月初，澳岛东海岸的季风转向了。
从北方吹来的东北风裹挟着凉意，掠过港口镇的屋顶，将议事厅窗棂上的纸吹得猎猎作响。
朱高煌坐在上首，手里捏著一封信，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
信是父皇的亲笔，字迹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
信中说，他和母后将于十二月乘郑和船队南下，随行的还有二哥朱高煦、三哥朱高燧，预估正月抵达澳岛。
朱高煌放下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第一反应是——劝。
劝父皇母后不要来，海上风浪险恶，母后的身子又不好，万一有个闪失，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当即便想提笔写信，告诉父皇他回去便是，不用父皇母后奔波。
可笔拿起来，又放下了。
现在是十一月，东北季风正劲。
船从澳岛北上大明，需要西南季风。
西南季风要到明年五月才起，等到他乘风北上抵达应天府，至少是六七月的事。
而那个时候，如果一切顺利，父皇母后都已经在澳岛待了好几个月了。
他写信去劝，信送到应天府，至少是十二月底。那时候父皇母后可能已经登船南下了，甚至可能已经在海上了，劝不住的。
朱高煌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案上的信纸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和之前攒下的那些信放在一起。
抽屉已经快装不下了，可每一封他都舍不得丢掉。
劝不住，那就只能做好接待的准备。
朱高煌站起身，走到墙上的舆图前。
舆图上标注著澳岛新都城的全貌——皇城、宫城、民城，三重城垣，层层嵌套。
天街纵贯南北，里坊整齐排列，自来水管网和排水系统像一张巨大的网，覆盖著整座城市。
这张舆图他看了无数遍，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标注都烂熟于心。
他的目光从皇城移到宫城，从宫城移到民城，从民城移到那些还没有完工的区域。
宗庙和社稷坛在十月底就已经完工了，宗庙在东，社稷坛在西，对称分布在中轴线两侧，青砖灰瓦，庄严肃穆。
宗庙的正殿里供奉著朱家列祖列宗的神位，社稷坛的祭坛上用汉白玉砌成，社主和稷主端坐其上。
宫城城墙完成了百分之八十，宫城城墙比皇城城墙更高更厚，底宽六米，顶宽四米，高十米，墙芯用火山灰水泥浇注，内外包砌青砖。
已经完工的部分从东到西绵延十余里，灰白色的墙体在阳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泽。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集中在南段和西北角，大约四公里。
民城的一百二十八个里坊中，累计有一百个里坊完成了场地粗平。方方正正的轮廓像棋盘上的格子，整齐地排列在天街两侧。
其中七十个里坊的坊墙已经砌筑完成，灰白色的墙体将一个个里坊围成独立的单元。
三十个里坊的内部十字街完成了混凝土硬化，路面平整光滑，走在上面脚感坚实。
自来水管网方面，主干管累计铺设了三十公里。
从城北高地的巨型蓄水池出发，一路向南，穿过皇城、宫城、民城，一直延伸到民城南段。
沿途设有五个分水池，每个分水池库容十万立方米，负责向周边区域供水。
二级干管累计铺设了九十公里，覆盖了皇城、宫城和民城北区、中区的大部分区域。
三级支管累计铺设了一百五十公里，全部完工，从二级干管出发，通向各个里坊的接入口。
累计有五十个里坊已经通水，居民可以在公共取水点打水。
排水系统方面，排水主渠二十公里全部完工。
主渠高一点五米、宽一点二米，用砖石砌成拱形，人可以弯腰进入进行维修和清淤。
主渠沿着天街两侧和东西主干道下方铺设，将全城的雨水和生活废水收集起来，排向城外的河流。
次渠累计铺设了一百二十公里，从主渠出发，通向各个里坊和建筑。
总的来说，新都城的皇城区域已经全部完工，宫城区域完成了百分之八十以上，民城区域完成了一大半。
剩下的工程主要是：宫城南段和西北角的城墙、民城剩余二十八个里坊的场地粗平、部分里坊的坊墙砌筑和内部道路硬化、自来水管网向剩余里坊的延伸、排水次渠向剩余区域的覆盖，以及外郭城墙。
按照目前的施工进度和现有的俘虏劳动力，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快则三到四个月，慢则四到五个月，也就是在永乐二十年二月底到三月底之间，新都城便可以彻底完工。
一年到一年半左右的时间，这座足以容纳百万人口的新都城，将从图纸变成现实。
如果父皇母后不南下，朱高煌对这个进度是满意的。
甚至可以说，他相当满意。
不到两年的时间，从一片荒地到一座百万人口的都城——放在大明，这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可他做到了，他的俘虏们做到了，他的工匠们做到了。
但是父皇母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