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混在一起,在冬日的江风中飘荡,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也钻进每个人的心里。
朱棣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岸上那个哭得不成样子的老大,心中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拖得越久,老大越舍不得,徐氏越舍不得,他也越舍不得。
“郑和。”他沉声道。
郑和从船舱中走出来,躬身道:“臣在。”
“启航吧。”
郑和应了一声,转身走向指挥台。他的声音在船队中回荡,一个命令接一个命令地传下去。
“升帆!”
“起锚!”
“各船就位!”
“出发!”
船帆次第升起,遮天蔽日。锚链哗啦啦地收上来,溅起一片水花。船队开始缓缓移动,从码头向外江驶去。
朱高炽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一点一点地远离。他的眼泪还在流,可他没有擦。
他怕自己一擦眼睛,就看不到船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船头甲板上的那几个人——父皇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衣袂飘飘;母后站在父皇身边,一只手扶著船舷,另一只手在擦眼泪;老二和老三站在后面,一个挺拔如松,一个沉静如水。
船越走越远,甲板上的人影越来越小。
可朱高炽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殿下,风大,回去吧。”身后的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高炽没有回答,也没有动。
船队继续向外江驶去,船帆在海风中鼓满了风,像一只只展翅的海鸟。
当最后一艘船消失在江面的拐弯处时,朱高炽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面对码头上那些低着头不敢看他的文武百官,深深吸了一口气。江风灌进肺里,冰凉刺骨,可他的心是热的,滚烫的。
“回宫。”他的声音沙哑,可那沙哑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凌厉,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下码头。臃肿的身躯移动得有些艰难,可他的步子很稳,很坚定。他没有回头,因为他知道,回头也看不到那条船了。
身后,文武百官齐声高呼:“恭送太子殿下——”
江面上,宝船队渐行渐远,岸上的码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朱棣站在船头,望着那条线消失在天际线上,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徐皇后。她的脸上还挂著泪痕,可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光。那是期待的光,是希望的光,是想念的光。
“别哭了。”朱棣轻声说,“再过一个月,就能见到老四了。”
徐皇后点了点头,用手帕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
“陛下,您说煌儿见到我们,会是什么表情?”
朱棣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
“那孩子,一定会先愣住,然后跪下来行礼,然后——”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然后一定会哭。”
徐皇后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这一次,是笑着哭的。
“这孩子,从小就爱哭。”
“像你。”朱棣说。
“才不像臣妾,像陛下。”
夫妻二人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茫茫的大海,心中想着同一个人的模样。
那是他们的儿子,是他们最小的儿子,是那个为了不让兄弟相残、主动远走海外的儿子。
五年了,终于要见到了。
朱高煦和朱高燧站在船舷边,望着岸上越来越远的方向,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的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大哥现在一定还站在码头上,一定还在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朱高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朱高燧能听见。
“老三,你说大哥现在在想什么?”
朱高燧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在想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朱高煦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前方茫茫的江面,看着那些渐渐远去的桅杆和帆影,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四弟当年走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人越来越远,看着家乡越来越小,看着熟悉的一切消失在视线之外。
那时候,四弟心里在想什么?
朱高煦不知道,或许见面之后,可以问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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