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夜,夜已经深了。
东宫的暖阁里,烛火跳动着,将满室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著,吹得窗棂上的纸簌簌作响。
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与外头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太子朱高炽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几样小菜和一碗热腾腾的粥。
他的胃口一向很好,可今日却没什么食欲。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一碗粥喝了半天,也没下去多少。
太子妃张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一碗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瞻基呢?”朱高炽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或许白天身体不舒服,还在休息吧。”太子妃说,语气不太确定,“太医说他是吃坏了肚子,休息一晚就好了,我让人去看看?”
朱高炽没有说话,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著,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太子妃看着丈夫,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朱高炽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叩击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转动着,把今天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瞻基今日没有去码头送行,说是腹中绞痛。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可瞻基那孩子,从小就壮实,很少生病,更别说吃坏肚子了。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偏偏今天就不舒服了?
而且,以瞻基的性子,皇爷爷皇奶奶要出海,他怎么可能不去送行?
就算真的肚子疼,爬也要爬到码头上去。可他没有去,他躲在茅房里,一直躲到船队开走。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来,他怕来了,就会被看出来。
怕被看出来什么?
怕被看出来——他也要走。
朱高炽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太子妃吓了一跳,手里的汤碗差点掉在地上:“殿下,怎么了?”
“来人!”朱高炽的声音又急又厉,完全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去瞻基的院子看看!现在就去!”
门外的太监应了一声,脚步声急匆匆地远去了。
太子妃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看着丈夫,声音都有些发颤:“殿下,您您怀疑瞻基他”
朱高炽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双手撑著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生气,是害怕。他怕自己的猜测是对的,怕那个混账小子真的做了那件事。
暖阁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在轻轻跳动,只有窗外的北风在呼呼地刮著。
太子妃的手在发抖,她放下汤碗,站起身,走到朱高炽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在雪地里冻了很久。
“殿下,不会的。”太子妃的声音在发抖,可她尽量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一些,“瞻基不会那么不懂事的,他不会的。”
朱高炽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著。
时间过得极慢,每一息都像是一年。
终于,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一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手里举著一封信。
“殿下,殿下的院子里没人,只有这封信,压在书案上。”
朱高炽看着那封信,信封上写着“爹娘亲启”四个字,是瞻基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坏了。”他脱口而出,声音沙哑得厉害,“瞻基这小子真的悄悄跟上船和爹、娘他们一起南下去澳岛了。”
这话一出,太子妃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一把抢过那封信,手指哆嗦得厉害,拆了好几次才把信封拆开。
信纸展开,上面是朱瞻基的字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平时写字的风格一模一样。
可此刻那些字在太子妃眼里,像是刀子在剜她的心。
“爹、娘,亲启:
孩儿叩首。
今日码头送别,孩儿未能亲至,心中万分愧疚。然孩儿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望爹娘恕罪。
孩儿亦有五年未曾见过四叔了,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可孩儿心里,总觉得欠了四叔什么。
当年四叔走的时候,孩儿还小,不懂事,还在背后猜忌四叔,怕四叔会争储,怕四叔会成为父王的威胁。
后来四叔走了,孩儿才明白,四叔从来就没有想过争,四叔想的是怎么让大家都安心。
这五年里,孩儿时常想起四叔,想起他站在船头笑着对孩儿说:‘瞻基,等四叔在澳岛站稳了脚跟,你来四叔这里玩。’
孩儿一直想去,可一直没去成。如今皇爷爷皇奶奶要去,二叔、三叔也要去,孩儿若再不去,怕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
而且,二叔、三叔笨手笨脚的,孩儿担心他们照顾不好皇爷爷和皇奶奶。
皇爷爷年纪大了,皇奶奶身子又不好,二叔粗心,三叔虽然细心可也不懂照顾人。
孩儿跟着去,好歹能帮衬著些,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这些事孩儿都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