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年二月初，南海上。
东北季风鼓满了郑和宝船队的船帆，上百艘大小船只劈波斩浪，一路向东南方向疾行。
一个多月的航行，从应天府到占城，从占城到满剌加，从满剌加到爪哇，沿途停靠了数次，补充淡水和粮食，也让徐皇后上岸歇息几日，这才终于走完了这段漫长的海路。
徐皇后靠在船舱的软榻上，手里捧著一碗热茶，却没有喝。
她的脸色比出发时又差了一些，嘴唇发白，眼窝深陷，鬓边的白发似乎比在应天府时更多了。
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那是期待的光，是想念的光，是一个母亲即将见到儿子的光。
“皇后娘娘，该吃药了。”宫女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过来。
徐皇后接过碗，一口气喝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五年的药，早就喝习惯了。
她把碗递给宫女，问道：“陛下呢？”
“回娘娘，陛下在甲板上，和郑和内官一起看海图。”
徐皇后点了点头，撑著身子站起来。
宫女连忙去扶，被她轻轻挡开。
她走到舱门边，推开舱门，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甲板上，朱棣正负手而立，望着前方茫茫的大海。
郑和站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卷海图，正在说著什么。
朱高煦和朱高燧站在稍远处，一个靠着船舷，一个负手而立，都没有说话。
朱瞻基站在船头，手扶著船舷，目光穿透前方的海面，落在一个他从未去过、却已经想了很久的方向。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期待和紧张，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
一个多月的航行，对他来说并不算太难熬。
他年轻，身体好，虽然刚开始几天晕船晕得厉害，吐了好几次，可过了几天就适应了。
后来船队停靠占城、满剌加、爪哇的时候，他还跟着上岸走了走，看了看那些他只在书上读到过的异国风情。
可他知道，最让他期待的，不是那些南洋的港口和城市，而是澳岛，是四叔，是那座四叔在信里提到的“新都城”。
“皇爷爷。”朱瞻基忽然开口，声音在海风中飘荡，“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澳岛？”
朱棣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如常：“快了。”
“快了是多久？”朱瞻基追问。
朱棣转过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个孙子，自从上了船，每天都要问好几遍“还要多久”。
刚开始他还耐心回答，后来就直接说“快了”，再后来连“快了”都懒得说了。
可今天，他的心情不一样了。
朱棣走到船舷边，从郑和手里接过海图，目光落在澳岛的位置上。
按照航程推算，如果风向不变的话，再有两天左右，就能抵达澳岛了。
“三天。”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最多四天。”
朱瞻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三、四天？皇爷爷，您说的是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朱瞻基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有欢喜，有期待，还有一种孩子气的得意——他偷偷跟来澳岛的决定，看来是对的。
朱高煦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朱瞻基肩上，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小子，别高兴得太早。下了船你皇爷爷还要收拾你呢，到时候可别哭鼻子。”
朱瞻基挺了挺胸，一脸不在乎：“二叔放心，孙儿不怕。大不了在床上躺一两个月，这个代价，侄儿承受得起。”
朱高煦哈哈大笑，笑声在海风中回荡。
朱高燧站在一旁，看着这叔侄二人的互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他的目光从朱瞻基身上移开，落在前方的海面上，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四弟在澳岛，到底建起了什么？
信里写的那些，什么新都城、什么自来水管网、什么火山灰水泥，他看得懂字，却想象不出那些东西是什么样子。
一座城，在海外，在一片荒芜的土地上，不到两年的时间，真的能建起来吗？
他不知道，可他很快就知道了。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瞭望哨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船！前方有船！”
甲板上所有人都抬起头，顺着瞭望哨手指的方向望去。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几个小黑点。
小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渐渐显露出船的形状——不是商船，不是渔船，是战船。
郑和快步走到船头，举起单筒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他的眼睛在镜筒后面眯了起来，看了片刻，忽然身子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陛下！”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是咱们大明的船！船上有旗号——吴！”
朱棣的身子猛地一僵，随即大步走到船头，从郑和手里接过望远镜，朝那个方向望去。
镜筒里，几艘战船正朝他们的方向驶来。船头站着将士，穿着大明的铠甲，腰间挂著长刀，威风凛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