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被海风吹得有些散，可那分量一点都没有减少。
“即便我们是父皇，也不敢长时间聚集这么多青壮进行徭役，就是为了防止民变。”
朱高煦说到这里，下意识地看了朱棣一眼。
朱棣依然负手站在城墙边，目光落在那片望不到边的里坊上，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可他的耳朵竖着，表示在听。
朱高煌听了自家二哥的话，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可那笑容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深深的、发自内心的笃定。
“二哥，你的担心，我明白。”
他转过身，面对众人，声音平稳而清晰。
“可我的俘虏，和大明的百姓不一样。大明的百姓有家、有田、有牵挂，他们不想被征发徭役，是因为徭役耽误了他们种地、耽误了他们养家、耽误了他们过自己的日子。可我的俘虏——”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声音微微提高。
“他们被我抓来修筑都城之前，是生活在各个海岛的土著。”
“他们一日三餐不能稳定温饱，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
“旱季的时候粮食不够吃，要挖野菜、捉虫子、掏鸟蛋充饥；雨季的时候洪水冲垮了庄稼，一家人饿著肚子等下一个收获季节。”
“他们需要与野兽搏命，丛林里的猛兽——老虎、豹子、毒蛇——随时可能夺走他们的性命。他们的武器是石器和骨器，连铁器都没有，每一次狩猎都是一场生死赌博。”
“他们的衣着住行没有任何保障，住的要么是窝棚，要么是山洞，冬天冷得直打哆嗦，夏天热得睡不着觉。穿的是树皮和兽皮，盖的也是树皮和兽皮。”
“他们生了病，更是只能等死。没有大夫，没有药，一个小小的疟疾就能要了一个人的命。他们的平均寿命不到二十岁，很多人活不到三十岁就死了。”
朱高煌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幅画，把那些俘虏曾经的生活一点一点地描绘出来。
城墙上安静得落针可闻。
朱高煦的眉头皱了起来，朱高燧的目光变得深沉，朱瞻基的嘴巴微微张开，连朱棣都转过了身，看着自己的四子。
朱高煌继续说道：“可他们被我抓来进行徭役之后，虽然工作比较劳累，但是三餐稳定——每天三顿饭，早晚两顿稀粥，中午一顿干饭。”
“虽然稀粥能照见人影，干饭也不是纯白米饭，掺了杂粮和野菜，可对他们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因为在南洋其他海岛的时候，他们连这样的饭都吃不上。”
“如今他们有衣服穿，有被子盖。虽然衣服是粗布做的，被子是旧棉絮絮的，可至少不用再穿树皮、盖兽皮了。”
“他们有固定居住的地方，虽然住的是木板棚屋，十个人挤一间，可至少能遮风挡雨，下雨天不会漏水，冬天不会太冷。”
“他们不用与野兽搏命了，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去打猎，不用害怕哪一天被老虎叼走、被毒蛇咬死。他们只需要老老实实地干活，就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他们可以安稳地生活，虽然是被强迫的，虽然失去了自由，可他们得到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稳定的食物、安全的住所、基本的医疗。”
“所以，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怨气。”
朱高煌的声音平静下来，那平静里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再加上，每天工作完之后，他们累得只想睡觉，就算想要反抗也没有力气。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冷意，可更多的是笃定。
“八个时辰的体力劳动，从早干到晚，中间只休息一个时辰。”
“收工的时候，他们的手在发抖，腿在发软，腰都直不起来。”
“回到棚屋，倒在草席上，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状态，就算有人想闹事，其他人也不会跟着——因为他们太累了，累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朱高煦沉默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些俘虏说不定还真没有怨气，就算有怨气，每天这么高强度的劳作之后，也没有力气去民变了。
朱高燧的目光闪了闪，问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可他们毕竟是被人从家乡抓来的，心里难道就没有恨吗？”
朱高煌看着三哥，微微一笑。
“三哥问得好，他们当然有恨，可他们的恨，不是恨我，是恨他们原来的生活。”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那提高里有深意。
“在吕宋、婆罗洲、苏拉威西的时候，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
“吃不饱、穿不暖、住不好、生了病等死。到了澳岛之后，虽然当了俘虏，虽然每天要干很重的活，可他们能吃饱饭了，有衣服穿了，有房子住了，生病了有人管了。”
“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回去？没有一个人愿意。”
朱高燧沉默了。
他知道四弟说的是实话。
人是一种很现实的动物，谁给他们饭吃，他们就听谁的；谁能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