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看了,可看到他来,还是笑了。她拉着他的手,说:“老二,你瘦了,多吃点。”
他说:“母后,儿臣不瘦,儿臣壮着呢。”
母后笑着说:“壮什么壮,你看你这胳膊,以前多粗,现在细了。”
他当时没当回事,觉得母后就是喜欢唠叨。
如今想起来,每一句话都像针扎在心口上。
朱高炽的目光也落在棺椁上,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想起母后临走前说的那些话——“不要兄弟相残,答应娘,一定不要兄弟相残。”
他答应了的,他会的,一定会的。
出殡的队伍穿过宫城,穿过皇城,穿过应天府的街巷。
百姓们自发地站在街道两侧,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尽头。他们穿着素服,戴着白花,默默地看着棺椁从面前经过。
有人哭了,无声地哭。
有人跪下了,额头触著冰冷的地面。
有人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祷告。
棺椁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他们在送别他们的皇后,送别那个一辈子恭俭勤劳、从不骄奢的皇后。
朱高煌走在棺椁后面,看着两侧那些哭泣的百姓,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母后这辈子,没有白活。
她虽然已经不在了,可还有这么多人记得她,记得她的好,记得她的恩情。
棺椁在午门前停下。
杠夫们将棺椁从车上抬下来,抬进太庙,放在正殿中央的灵台上。
礼部的官员开始主持祭奠仪式,翰林院的文臣开始诵读祭文。
朱棣站在灵台前,看着棺椁,一言不发。
“陛下,该起灵了。”司礼监太监小心翼翼地提醒。
朱棣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起灵。”
棺椁从太庙抬出来,向皇陵的方向缓缓移动。
兄弟四人跟在棺椁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
从午门到皇陵,走了整整一天。
天黑了,他们点亮了火把。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将兄弟四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朱高炽走在最前面,他的腿已经酸了,腰也疼了,可他咬著牙坚持着。
朱高煦走在他身后,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可他的眼眶一直是红的。
朱高燧低着头,眼泪一直没有断过。
朱高煌走在最后面,他看着前方那明黄色的棺椁,看着那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的引魂幡,心里默默地说:“娘,您走好。您放心,您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夜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吹得火把猎猎作响。
兄弟四人的身影,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像四棵在风雪中挺立的松树。
他们都很累了,可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能为母后做的最后一件事。
送她最后一程。
皇陵到了。
棺椁被抬进地宫,安放在石台之上。
朱棣站在地宫门口,看着那扇石门缓缓关闭,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想冲进去,想再看她最后一眼。可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看了又怎样?看了也回不来了。
石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历史的叹息。
皇后徐氏,崩于永乐二十年冬。永乐大帝的结发妻子,四个皇子的亲生母亲,在跟了他五十多年之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朱棣站在皇陵前,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回皇城。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个失去了另一半的老人。
他的身后,跟着四个儿子。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父皇,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成了白色。
他们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串一串,深深浅浅,向着皇城的方向,向着家的方向。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渐渐淹没来时的痕迹。
永乐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十月刚过,应天府的第一场雪便落了下来,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一夜之间便将整座皇城裹进了银白的世界里。
宫墙上的琉璃瓦覆了厚厚一层白,太和殿前的铜鹤铜龟也戴上了雪帽,连丹陛两侧的石狮子都被雪埋了半截身子。
可坤宁宫的地龙烧得正旺。
殿内温暖如春,与外头的严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鎏金铜炉里燃著上好的炭火,淡淡的轻烟从炉盖的镂空花纹中袅袅升起,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木香。
窗棂上糊著高丽纸,透光却不透风,将外头的雪光滤得柔和而朦胧。
徐皇后靠在病榻上,背后垫著三层厚厚的锦褥,身上盖著一床明黄色的绸被。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两颊的肉几乎瘦没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包著骨头。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不是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