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一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正月都过了大半,应天府还飘了两场雪,不大,稀稀拉拉的,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水渍。
直到二月下旬,天气才渐渐转暖,秦淮河畔的柳树冒出了鹅黄色的嫩芽,玄武湖边的迎春花也开了零零星星的几朵,总算有了几分春天的意思。
可乾清宫里,春意似乎还没有来。
徐皇后崩逝至今,已经三个多月了。
朱棣的孝服虽然早就换了下来,可他的心情似乎一直没能从那个冬天里走出来。
他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见大臣,一切如常,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可身边的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他说话少了,笑容少了,连发脾气的次数都少了。
以前他批折子,看到不顺眼的,会直接把折子摔在地上,骂一句“混账东西”。
现在他批折子,看不顺眼的,只是皱皱眉,提笔批个“驳”字,然后放到一边。
他不骂人了。
不骂人,不是因为他脾气变好了,是因为他觉得骂了也没有人听。
那个会听他骂、会劝他消气、会端一盏茶递到他手里、会说“陛下,别生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的人,已经不在了。
朱高炽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试过陪父皇下棋,朱棣下了两盘就不下了,说“没意思”。
他试过陪父皇去御花园散步,朱棣走了一圈就回去了,说“风大”。
他试过请父皇来东宫用膳,朱棣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不饿”。
他什么都试过了,可父皇就是提不起兴致来。
朱高煦也试过,他跟父皇说想去校场比试骑射,朱棣看了他一眼,说“朕老了,骑不动了”。
朱高煦当场就愣住了,在他的记忆里,父皇从来不会说“老了”这两个字,父皇永远是那个骑在马上横扫漠北的永乐大帝,永远是那个说“朕还不老,朕还能打二十年”的雄主。
可父皇说了,他说“朕老了”。
朱高煦那天从乾清宫出来,一个人在宫墙下站了很久,眼眶红红的,谁也不敢问他怎么了。
朱高燧也试过,他给父皇讲朝堂上的趣事,讲那些大臣们勾心斗角的笑话,讲某部尚书和某部侍郎在朝会上吵起来的样子。
他讲得绘声绘色,连比带划,把旁边的太监都逗笑了。可朱棣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连动都没动一下。
朱高燧讲著讲著,声音就低了下去,最后不讲了。
他默默地退出乾清宫,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可里面装的东西很重。
朱高煌倒是没有刻意去做什么,他只是每天去乾清宫请安,陪着父皇坐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朱棣听着,偶尔会问一、两句。
虽然问得不多,可至少他在听。
朱高煌也不急,就那么每天去坐一会儿,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父皇脚边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的。
他知道,父皇需要的不是谁去逗他开心,不是谁去转移他的注意力,而是有人陪着他,让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这就够了。
服丧期满的那天,是个晴天。
三月的阳光从东方的天空中倾泻下来,照在乾清宫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灿。
宫墙上的积雪已经化得干干净净,只有背阴处的墙角根还残留着几片灰白色的雪迹,像老人鬓角的白发,怎么都遮不住。
朱高煦起了个大早。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玄色的亲王常服,腰间系著玉带,头戴翼善冠,整个人看起来英武挺拔,器宇轩昂。
他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确认每一个细节都妥帖了,才大步流星地走出汉王府。
他没有直接去乾清宫,而是先去了赵王府。
朱高燧已经在门口等著了,他今天也穿得很正式,和二哥一样的玄色亲王常服,只是腰间的玉带比二哥的窄一些,头上的翼善冠也比二哥的低一些。
他的面色很平静,可他的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捻著,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二哥,你真的想好了?”朱高燧看着二哥,目光里有认真,有关切,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朱高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朱高燧没有再问,兄弟二人一前一后,向皇城的方向走去。
从赵王府到皇城,走路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功夫。
一路上,兄弟二人谁都没有说话。
宫门前,侍卫看到两位亲王联袂而来,连忙行礼。
朱高煦摆了摆手,沉声道:“我们要见父皇。”
侍卫连忙进去通禀,片刻之后,宫门大开,兄弟二人并肩而入,穿过一道道宫门,走过一级级台阶,直奔乾清宫。
朱棣正在暖阁里批折子。
案上的奏折堆了厚厚两摞,左边是已经批完的,右边是还没看的。
他提笔在一份折子上批了个“准”字,笔锋依然凌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