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二十一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更加短暂。
四月刚过,边关便传来急报。
急报是开平卫指挥使连夜遣人送来的,八百里加急,驿卒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三匹快马,才在四月初八的清晨将这份奏报送到了顺天府。
奏报的内容很简单,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架在大明的北疆之上。
“阿鲁台所部,近月以来频频南下,骚扰开平、兴和诸卫,劫掠边民,焚烧草场,其部众有向东集结之势,恐有异动。”
“臣等戍边将士日夜戒备,然阿鲁台所部骑兵来去如风,我边防军力有限,恐难抵挡其大规模进犯。恳请陛下圣裁。”
朱棣看完奏报,一掌拍在御案上,碗筷震得叮当响。
“阿鲁台,狼子野心,朕当初就不该留他!”
他的声音在乾清宫的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尘土都簌簌落下。殿内侍立的太监和侍卫齐齐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皇帝的霉头。
朱棣从御案后站起身,负手在大殿中来回踱步,步子又快又急,踩得金砖咚咚作响。他的脸上满是怒容,额上的青筋隐隐暴起,双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永乐八年,朕亲征鞑靼,击溃本雅失里,阿鲁台当时俯首称臣,献马三千匹,说什么‘愿为陛下爪牙,永世镇守北疆’。朕信了他,封他为和宁王,赐金印,给岁赐,让他安安稳稳地在漠北放马。结果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怒火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
“结果这个白眼狼,趁著朕这些年把精力放在南洋、放在郑和下西洋、放在迁都北平,他就开始在背后搞小动作了!”
“永乐十一年,他派兵骚扰辽东;永乐十四年,他暗中联络瓦剌;永乐十七年,他吞并了兀良哈三部。如今,他直接打到了开平、兴和!”
朱棣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刀,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
“朕要亲自率军出征,砍了这个白眼狼的脑袋!”
这话一出,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所有人都惊呆了。
皇帝要亲征?皇帝今年已经六十四岁了,纵然是普通人,这个年纪也该在家含饴弄孙、安享天年了。
可皇帝要亲征,要亲自率领大军,去漠北那个风沙漫天、寸草不生的地方,去和阿鲁台的骑兵拼命。
战场无眼,刀枪无情。且不说战场上那些随时可能夺人性命的流矢和刀剑,单单是亲征带来的劳顿——长途跋涉、风餐露宿、昼夜兼程——就足够要命了。
朱高炽站在一旁,听到父皇的话,脸色顿时变了。
他是监国太子,父皇不在的时候,朝中大小事务都由他决断。
可父皇要亲征,这不是朝政大事,这是生死大事。他不能让父皇去冒险,不能,绝对不能。
朱高炽上前一步,躬身道:“父皇息怒,阿鲁台虽然嚣张,可不过是一介跳梁小丑,何须父皇亲自出征?儿臣以为,派一员大将,率数万精兵,足以将其击溃。父皇年事已高,不宜再亲冒矢石——”
“年事已高?”朱棣转过头,目光如炬,盯着朱高炽,“你觉得朕老了?打不动了?”
朱高炽连忙道:“儿臣不敢,儿臣只是担心父皇的身体——”
“朕的身体好得很!”朱棣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朕还能骑马,还能开弓,还能上阵杀敌!朕当年靖难的时候,一天打三仗,杀得南军丢盔弃甲。现在不过是去收拾一个阿鲁台,你们就觉得朕不行了?”
朱高炽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可看到父皇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父皇不是在生他的气,父皇是在生阿鲁台的气,是在生自己年华老去的气,是在生母后走了之后,身边再也没有人能劝住他的气。
朱高炽的目光落在站在一旁的三个弟弟身上。
朱高煌则是走上前,在朱高炽耳边低声道:“大哥,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朱高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二人走到殿内的角落。
朱高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朱高炽一个人能听见。
“大哥,自从母后去世之后,父皇就一直郁郁寡欢。你也看到了,这几个月父皇是什么样子——不骂人了,不笑了,连折子都批得有气无力。他每天坐在乾清宫里,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朱高炽的眼眶微微泛红,他知道四弟说的是实话。
父皇变了,从母后走的那天起就变了。
以前那个威严凌厉、说一不二的永乐大帝,好像也跟着母后一起走了,留下来的,是一个沉默寡言、郁郁寡欢的老人。
朱高煌继续说,声音更加低沉。
“如今,难得父皇对亲征有兴趣,那就让父皇亲征吧。就当让父皇出出气,让父皇去砍砍蛮夷,把心里的郁结发泄出来。他在乾清宫里闷了这么久,再闷下去,身体真的要出问题了。”
朱高炽沉默了。
他知道四弟说得对,可他担心父皇的身体。
六十四岁的老人,长途跋涉数千里,去漠北那个苦寒之地打仗——这不是闹著玩的,这是要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