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在崔府后门。
吕佑下车，整了整衣冠。
他如今的身份已与从前不同，说是杜永的门客也好，下属也罢，其实在旁人眼中多半只是个帮闲跑腿的角色。
但要做的事，却比当初带着几十个士人伏阙上书还要难。
这几天，他几乎跑遍了长安城那些寒门士人聚居的坊巷。
崇贤坊、永平坊、昭国坊，这些地方远离达官显贵的深宅大院，住的都是些家境清贫却仍勉力读书的人家。
有的在大户人家做西席，勉强糊口；有的在书肆里抄书，一笔一划换几文铜钱；还有的干脆就是赁著半间破屋子，整日埋头苦读，靠妻子做些针线活计养活。
吕佑找了很多人，用了很多种说辞。
起初，他是直接亮明来意，说九郎君要办一所义学，想请先生去教书。
结果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没人信。
那可是名满天下的杜九郎！要请教书先生，太学国子监多少博士挤破头都想去，怎么会轮到他们这些寒门穷酸？
吕佑只好换了个法子。
他说是自家亲戚想在城外办个蒙学，教些贫苦人家的孩子识字读书，束修不高，但包吃住。
这才勉强有几个人愿意来看看。
可当他带着人到了城外的校舍，对方一看那山坳里的偏僻所在，又看见那一百来个衣衫褴褛却眼神亮晶晶的孤儿，便又犹豫起来。
有人嫌地方太偏，有人嫌束修太少，有人觉得教一群孤儿没什么前程。
吕佑好说歹说，总算留下了三个。
今天带来见郎君的，便是其中最有学问的一个。
那人名叫周平，字安之，今年三十有二，原籍河东，祖上也曾出过几位县令州佐，到他这一辈算是彻底没落了。
他在长安混了七八年，一直靠着替人抄书、写信过活，饱一顿饥一顿，至今未娶。
前几日初次见面，周平便问了吕佑一个刁钻的问题：郎君既然要办学，为何不请那些名士大儒，偏要找我们这些落魄之人？
吕佑老实回答，说是人难找。
郎君名望虽大，却不愿张扬此事，那些名士大儒，即便来了，也未必肯安心在这山沟沟里教一群蒙童。
周平便无异议。
“郎君。”吕佑叉手行礼，“人带来了。”
杜永抬起头，目光落在吕佑身后的男子身上：“免礼，请坐。”
周平依言坐下，抬起眼，直视杜永，不卑不亢。
杜永开门见山：“子辅与我说了你的情况。我只问两件事。第一，你读过哪些书？第二，你可愿意留在城外，教那些孩子读书识字？”
周平沉吟片刻，方才开口。
他读过五经，《论语》《孟子》也烂熟于胸，诗赋不算擅长，但基本的开蒙授课不在话下。
至于为何愿意留在这偏僻地方，他的理由也很简单：“在下读了半辈子书，却一事无成。若能教出几个像样的学生来，也不算白活了。”
杜永看着他，忽然问道：“你那些同窗，有的人或许已经做了大官，有的人或许已经家财万贯。你一个人守在这山沟沟里，教一群孤儿读书识字，不怕人笑话吗？”
周平沉默了一瞬，然后说了一句让杜永印象深刻的话：“笑话我的人多了，不差这几个。”
杜永哈哈大笑起来。
他喜欢这人的性子。
“好，”他收敛笑意，“那便这么定了。明日你便搬到校舍去住，一应吃住都由我们包下。束修一月十贯，年底另有一份节礼。教得好，自然还有赏钱。”
周平愣了愣，似乎没想到这位九郎君做事如此干脆利落。
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叉手行了一礼：“多谢郎君。”
“不必谢我。”杜永摆了摆手，“好好教那些孩子，便是谢我了。”
待周平退下后，吕佑才开口问道：“郎君觉得此人如何？”
“不错。”杜永点了点头，“看着踏实，不像是那等朝秦暮楚之人。你再去寻两个这样的来，一个教识字开蒙，一个教算术记账。三个先生，一百个学生，暂时够用了。”
吕佑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欲言又止。
杜永看向他：“还有事？”
吕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东宫遣人送来的，说太子殿下请郎君入宫一见。送信的人就在外面候着，等郎君回话。”
杜永没有接信，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信封上朱红的东宫印鉴。
沉默片刻，他语气平静道：“暂时不宜见他。”
吕佑愣住了。
杜永看着他的表情，笑了笑：“帮我磨墨，我回一封信，你替我转交给送信的人。”
吕佑没再多问，开始研墨。
杜永铺开一张白纸，提起笔，蘸饱了墨，沉吟片刻，方才落下笔。
他的字迹平稳从容，不疾不徐，没有丝毫犹豫。
写完后，他将墨迹吹干，折好，装入信封，递给吕佑：“给他吧。”
吕佑接过信，心中愈发好奇，却终究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