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永弯腰钻出车厢,抖了抖披风上的雪粒。
韦匡跟在他身后,脸色依然紧绷,直到进了崔府的大门,左右再无旁人,终于忍不住开口:“郎君,今日这事是不是太过了些?”
杜永脚步不停,随口道:“什么太过了?”
韦匡压低声音:“那毕竟是朝廷命官,郎君在县廨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万一传出去”
“传出去又怎样?”杜永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韦匡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杜永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几分:“放心。这件事闹不大。庞缓比我们更怕事情闹大。”
韦匡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他虽然跟着杜永的时间不长,却也知道这位郎君行事向来有分寸。
今日在县廨里那般做派,与其说是冲动,不如说是刻意为之。
就是要让庞缓知道,这件事,九郎君盯上了,谁也别想糊弄过去。
“那接下来怎么办?”韦匡问道,“京兆尹那边怕是不好办。”
杜永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和这些老狐狸斗,当然不能自己硬碰硬。
自然要让老狐狸去对付老狐狸。
两人穿过回廊,正要往后院走,便看见吕佑从侧门匆匆赶了过来。
“郎君。”吕佑快步上前,叉手行礼,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韦匡身上,又看了看杜永的脸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杜永看出他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吕佑犹豫了一瞬,还是问出了口:“郎君是不是去了长安县廨?”
杜永挑了挑眉:“消息传得这么快?”
吕佑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精彩。
当刘盛告诉他这件事的时候,他的表情比现在还精彩。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开口:“郎君把庞县令打了?”
杜永还没说话,韦匡已经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廊外的雪景。
吕佑见杜永没有否认,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虽然不是官场中人,却也知道殴打朝廷命官是什么罪名。
这简直是简直是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杜永看着他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吓著了?”
吕佑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郎君,这件事是不是太冒险了些?那庞缓虽是芝麻官,却也是朝廷命官。他若将此事捅到御史台,郎君的名声”
“他不会捅。”杜永打断了他,语气笃定,“他不敢。”
吕佑一怔。
杜永继续道:“庞缓这个人,在长安县令的位子上坐了七八年,靠的是什么?不是政绩,不是才干,是明哲保身。这样的人,吃了亏只会往肚子里咽,绝不会把事情闹大。因为他知道,闹大了,他第一个完蛋。”
吕佑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可这件事总要有个了结。”吕佑道,“京兆尹那边”
杜永抬了抬手,制止了他:“这件事你不用管了,我自有安排。”
吕佑一愣,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郎君说得这般笃定,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他叉手道:“唯。”
杜永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两人:“你们先回去吧。我去办点事。”
韦匡和吕佑对视一眼,齐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杜永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往后院走去。
崔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廊下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外面罩了件银鼠皮半臂,乌发挽成垂练髻,鬓边簪了一支小巧的珠花。
远远看见杜永,脸上便绽开笑容,小跑着迎了上来:“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好半天。”
杜永停下脚步,看着她:“有事?”
崔璎歪了歪头,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忽然问道:“你是不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
杜永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崔璎眨了眨眼,笑嘻嘻道:“你眉头皱着呢。平日你虽不爱笑,却也没见你皱过眉头。”
杜永下意识伸手摸了摸眉心,随即失笑。
这丫头,倒是观察得仔细。
“没什么大事。”他摇了摇头,“你到底有什么事?”
崔璎扭捏道:“过两日我想去城外的慈云寺祈福,你能陪我去吗?”
说完,她俏脸一红,显得十分不自然。
杜永没想到对方这么突然就约自己,话说古代女子谈恋爱都是去寺庙道馆这种修行之地吗?
这也太恶趣味了。
他想了想,也没有把话说死:“我考虑一下。”
崔璎微微一叹,却也没有气馁:“好,明日我再来找你,定要给我个答复!”
“好。”杜永应了一声,便径直往自己住的小院走去。
推开门,芸娘正在屋里收拾。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见杜永一身的风雪,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