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彦博重新上朝的那天,开封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文彦博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那时候他才四十岁,意气风发,觉得自己早晚要当宰相。如今宰相当上了,却要在这样的天气里灰溜溜地回去上班。
轿子停在宣德门外,文彦博下了轿,发现门口已经站了不少大臣。大家看到他,表情都很微妙——有同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文彦博谁也不看,低着头往前走。走到门口,正好碰到富弼。富弼比他小几岁,是参知政事,平时和他关系不冷不热。这次仁宗要增加参知政事的权力,富弼就是受益者之一。
“文相公,好久不见。”富弼拱了拱手,语气很平淡。
文彦博也拱了拱手:“富参政,别来无恙。”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说话,一前一后走进了宫门。富弼走前面,文彦博走后面,这个顺序以前是反过来的。以前都是文彦博走前面,富弼跟在后面。今天富弼没有刻意让路,文彦博也没有抢著上前,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像两个互不相干的路人。
进了大殿,文彦博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最前面,左边第一个。位置没变,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往右边看了一眼,富弼站在参知政事的位置上,比他靠后一点,但富弼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气,不像是得意,更像是“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释然。
文彦博收回目光,低着头,等著仁宗升座。
过了一会儿,钟鼓响了,仁宗从后面走出来,坐到龙椅上。群臣山呼万岁,文彦博的声音混在里面,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人听见。
仁宗扫了一眼群臣,目光在文彦博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文爱卿回来了?”
文彦博出列,跪在地上:“臣文彦博,奉旨复出。臣之前多有过失,多谢陛下宽恕。今后定当竭尽全力,报效朝廷。”
仁宗点点头:“起来吧。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以后好好做事。”
文彦博站起来,退回队列里。
然后,仁宗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的话:“从今天开始,文彦博继续担任宰相,但增加参知政事富弼、韩琦二人,共同处理政务。重大事项,须三人共同商议,报朕批准。”
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窃窃私语声。
文彦博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仁宗不可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增加富弼和韩琦的权力,就是分他的权。他虽然是宰相,但以后做任何重大决定,都得和富弼、韩琦商量,三个人都同意了才能报给皇帝。
这意味着,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独断专行了。
富弼和韩琦站出来谢恩,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文彦博注意到,韩琦的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让文彦博心里很不舒服,但他什么都没说。
朝会继续。接下来讨论的是西北边防的事,狄青站出来汇报了筹备处的工作进展,说堡寨选址已经完成,屯田方案正在制定,粮草预算已经报户部审批。仁宗听完,问了一句:“文爱卿,你怎么看?”
这是文彦博复出后第一次被点名。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他,想看看这位刚刚被削了权的宰相对西北边防是什么态度。
文彦博想了想,说:“臣一切听从陛下安排。”
就这么一句话,不冷不热,不咸不淡。
朝堂上又是一阵窃窃私语。以前文彦博可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对什么事都要指手画脚,恨不得把所有事都揽到自己手里。今天怎么变成应声虫了?
仁宗也没想到文彦博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文爱卿倒是学乖了。
文彦博低着头,不说话。
朝会结束后,沈墨走出宣德门,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全是他的同年。苏轼、苏辙、曾巩、程颢,连去西北的张载都回来了,一个个伸著脖子等着他。
“沈兄!沈兄!”苏轼第一个冲上来,“你看到了吗?文彦博今天一句话都没多说!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沈墨翻了个白眼:“苏兄,你能不能小点声?文家的人还在后面呢。”
苏轼回头一看,文彦博正好从宫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门生。他赶紧闭上嘴,但已经晚了,文彦博的目光扫过来,在苏轼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走了。
苏轼缩了缩脖子:“他应该没听见吧?”
苏辙冷冷地说:“哥,你刚才那嗓门,连宫里的太监都听见了。”
苏轼:“完了。”
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听见就听见了。你现在骂不骂他,他都不会喜欢你,所以无所谓。”
苏轼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恢复了活力:“走,去樊楼!我请客!今天文彦博复出,咱们得好好聊聊!”
一行人骑着马往樊楼走,展昭跟在后面,依旧面无表情。苏轼在路上絮絮叨叨地说著朝会上的事,说富弼今天走路都带风,说韩琦偷偷笑了,说文彦博的脸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