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白灯笼同时熄灭。
黑暗吞噬一切,唯有井口透著青幽幽的光,像溺水者圆睁的眼睛。
陈封握紧了冰冷的打魂棍。
井里爬出的男人站直了身体,身形轮廓与陈玄生酷似,但肩背更宽,脊梁如枪。黑气在他脚踝处盘旋,如同有生命的毒蛇。
“二弟。”陈玄生向前一步,“回钟里去。”
“钟裂了,关不住了。”男人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我守不住,它们要自己出来了。”
他转头,目光落在陈封身上。
“陈封。”他说,“你不认得我。”
陈封确实不认得。记忆里,照片上,甚至师父陈守一的只言片语中,都没有这个人的存在。
“你是谁?”
“陈守墓。”男人回答,“你二爷爷。”
陈封的视线移向陈玄生。
陈玄生没有否认,神色复杂:“我二弟,陈守墓。三十多年前进了归墟,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没死透。”陈守墓说,“我把自己封进钟里,守着那些东西。现在钟裂了,债主,要上门了。”
他指向井口。
井口的青光愈发炽盛,其中开始混杂血色。井沿的石头寸寸开裂,缝隙中渗出漆黑的液体,落在地上,发出“滋啦”的腐蚀声。
“第一笔债,来了。”
话音未落,井中哭声四起。
不是一人之哭,是成百上千的哭嚎,男女老少,撕心裂肺,汇成音浪从井口喷涌而出,冲刷著院子里的每一寸空气。
陈封只觉脑袋一沉,那哭声仿佛直接钻进了他的魂魄里。
“捂耳朵没用。”陈守墓的声音响起,“这是怨音,索的是魂。”
他走到井边,从腰后抽出一根惨白的哭丧棒,棒头钉满锈蚀的铜钉,对着井口狠狠砸下。
砰!
井口光芒一黯,哭声稍歇。
但仅是一瞬。下一秒,光芒暴涨,哭声更厉!井沿的石头轰然炸开,井口凭空扩大了一圈。
一个影子从井中升起。
那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黑雾,雾中裹挟著无数变幻的人脸轮廓,老人,女人,孩童,交替闪现。它悬在井口,径直朝陈封飘来。
“第二笔债。”陈守墓的声音冷硬,“你师父,陈守一欠的。”
陈封盯着那团雾。
雾气中,一张老妇人的脸变得清晰,蜡黄的面皮,浑浊的双眼,嘴巴大张,无声呐喊。
陈封认得这张脸。
湘西,那个用枕头闷死自己亲生女儿的村长母亲。
“债主登门。”陈-守墓的声音不带感情,“陈守一当年允诺,送她女儿魂魄入轮回,但他没做到。轮回道已封,魂魄成了野鬼。这笔承诺,陈家欠下了。”
陈封握紧打魂棍。
“那不是我师父欠的。”他声音平稳,“是我。纸条是我烧的,轮回的门,也是我关的。”
话音未落,他已欺身而上。
打魂棍挟著风声,呼啸著砸进雾气。
雾团炸开,化作无数光点,却又在瞬间重新聚拢,毫发无损。
物理攻击无效。
“铃铛!”陈守墓在后方厉喝。
陈封收棍,左手摘下腰间摄魂铃,手腕一振。
叮——
清脆的铃音如水滴落入深潭。院中黑气被荡开一圈,那团怨雾猛地一晃,凝滞了刹那。
第二声。
叮——
雾气收缩,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团,剧烈颤抖,里面的人脸忽隐忽现。
第三声。
叮——
光团被死死钉在半空,离陈封仅三尺之遥。它仍在挣扎,动作却慢如凝胶。
陈封盯着那张老妇人的脸。
“轮回道,我断的。”他一字一句,“你要债,冲我来。别找我师父,也别找陈家。冤有头,债有主。”
光团猛地一颤。
老妇人的嘴唇开合,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像是从遥远的时空传来:“你烧了我孙女的纸条”
“对,我烧了。”
“你让她迷了路”
“对,轮回道断了,她过不去。”
“还我孙女”
“我欠你一个孙女。”陈封重复,“你要怎么收?”
光团再次剧烈颤抖,表面裂开一道缝隙,更亮的光从缝中透出。
陈封以为它要自爆,但没有。
从那道裂缝里,慢慢伸出了一只小小的手。
像三四岁孩童的手,手心向上,五指微屈,是一个讨要的姿势。
陈封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纸条上的字:儿,妈在下面冷,你给妈烧件棉袄。
她要的不是棉袄。
是她的孙女。
“你要我把她找回来。”陈封说。
那只小手没有动,固执地伸著。
陈封深吸一口气,将摄魂铃挂回腰间,从背包里掏出那本封面磨损的陈家祖传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一页。
他咬破指尖,以血为墨,在纸上写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陈封,欠湘西王婆孙女魂魄一缕。此债计入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