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中央公园正处于夏秋交替的缝隙中。
阳光仍然温暖,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喷泉周围的广场上坐满了周末出游的人,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弹吉他的街头艺人,有举著冰淇淋自拍的日本游客。
陆泽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三分钟。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头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看起来就像一个周末出来散步的普通年轻人。
他在喷泉东侧的一张长椅上坐下。
斯特恩在五点零一分出现。
陆泽留意了他来的时候的状态。
他的步速比正常人快了一些,带着一点急促感,而且在坐下之前下意识环顾了一圈四周。
斯特恩重复了一遍,然后看向喷泉,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两人沉默了几秒。喷泉的水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白。
陆泽没有回答。那座铜制的天使雕像——&34;水之天使&34;。天使的双翅展开,一只手向下伸出,指尖几乎触到水面。
斯特恩转过头看着他。
在那个瞬间,陆泽在斯特恩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压抑著的希望。
斯特恩在今天下午做出一个违背职业道德(甚至可能违反保密义务)的决定:背着富尔德,私下联系一个外部基金经理。他在一艘正在下沉的巨轮上,他别无选择,只能尽可能的抓住一切能让他不至于沉没的东西。
路博迈是他的珍宝,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雷曼拖进坟墓。
陆泽确实开口了,但他说的不是这句话。
陆泽的目光从喷泉移到了斯特恩脸上。
斯特恩微微放松了一点。
陆泽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年轻的、平静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这句话像像一盆冰水一样浇下来。
斯特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盯着陆泽看了大约三秒。然后他的嘴唇紧抿成了一条线。
斯特恩的声音在不自觉地升高。
斯特恩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在温文尔雅的资产管理高管身上很少见到的带着显见愤怒的表情。
他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但更尖锐了。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陆泽知道他想说的大概是: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喷泉的水声在两人之间流淌了大约五秒。一个小女孩从长椅前跑过,手里拿着一只红色的气球。
然后陆泽开口了。
斯特恩没有回答,他的胸膛还在起伏。
斯特恩看着他。
他扭过头,直视著斯特恩。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根手指。
第三根手指。
他放下手。
斯特恩靠在长椅上。他的呼吸节奏在过去三十秒里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愤怒时的急促,到现在的也是急促,但质地不同了。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陆泽看着斯特恩的眼睛。
斯特恩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懂了。
斯特恩看着喷泉。
水之天使的铜像在九月的阳光下闪著暗绿色的光。天使的手指向下伸出,仿佛在触碰水面,又仿佛在指向水底。
又是一段沉默。
一个老人牵着一只金毛猎犬从他们面前走过。金毛停下来嗅了嗅陆泽的脚,然后被老人轻轻拽走了。
斯特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斯特恩慢慢地站起身。他低头看着坐在长椅上的陆泽。
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比他的年龄要年轻得多——或者说,比他的财富和权力所暗示的年龄要年轻得多。他的脸上没有华尔街那种被权力侵蚀的傲慢,也没有对冲基金经理常见的狂热。
他安静的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陆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斯特恩沉默了三秒。
斯特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无奈的笑了笑。
斯特恩把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
斯特恩想到了富尔德,那个还在他的办公室里如同困兽一般等待着的大猩猩。
“我如果是迪克,大概会后悔惹了你。”
陆泽抬起眼睛。“我什么都没做。”
斯特恩看了他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沿着喷泉广场的石阶向北走去。
他的步速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陆泽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斯特恩的背影消失在中央公园的林荫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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