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完土豆的第三天夜里,嬴淬被帐外的脚步声吵醒了。
脚步声急促沉重,是铁甲碰撞的闷响,不是巡逻该有的节奏。
嬴淬翻身坐起来的时候,青黛已经被惊动了,缩在毯子底下露出半张脸,眼睛睁的大大的。
“殿下。”
“别动,待在帐里。”
嬴淬光脚踩在地上,抄起靴子套了一只,第二只还没穿好,帐帘就被掀开了。
周虎冲进来,甲叶上带着夜风的凉意,额头冒汗。
“殿下,北面出事了。”
嬴淬把靴子蹬紧了,从帐角拽过斗篷往身上一裹。
“匈奴人?”
“从西北方向过来的,至少三四百骑,扑的是蒙将军的运粮队。”
周虎的声音压的极低。
“运粮队在大营以西二十里的驿道上,护卫只有两百人,全是步卒。”
嬴淬的脚步顿了一拍。
两百步卒,对上三四百匈奴骑兵,在夜里,在开阔地带。
那不是打仗,那是单方面的屠杀。
“蒙将军呢?”
“蒙将军已经调了两千骑兵出营去救,但运粮队的位置离大营太远了,骑兵全速跑过去最快也要大半个时辰。”
嬴淬揣着手往帐外走。
夜风从北面灌过来,带着干燥的沙土气息,吹的帐顶猎猎作响。
营地里已经炸了窝,到处是甲士奔跑的脚步声和传令官的吼声。
嬴淬站在帐门口,抬头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夜空下面,地平线上隐约有火光在跳动。
那是运粮队的方向。
火光意味着粮车已经被点了。
嬴淬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战场直觉自动铺开了搜索网,覆盖范围往西北延伸了出去。
二十里外的驿道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正在移动,速度极快,是骑兵。
光点中间夹杂着一些几乎不动的亮点,那是被围住的运粮队。
没有金色骷髅。
全是普通杂兵。
嬴淬啧了一声,转身往自己的帐子走。
走了三步停住了,歪著脑袋想了想,又拐了个弯。
扶苏的帐子在东面第三顶。
嬴淬掀开帘子走进去的时候,扶苏正穿好了外衣站在帐中间,一脸紧张。
“十弟,外面出了什么事?”
嬴淬没回答他的问题,朝帐角的武器架上看了一眼。
扶苏那把嬴政十年前赐的铁甲挂在架子上,旁边搁著一张弓和一壶箭。
嬴淬走过去,把铁甲从架子上拽下来,扔到扶苏怀里。
“穿上。”
扶苏抱着铁甲愣住了。
“穿上干什么?”
嬴淬已经从帐子里走了出去,声音从帐帘外飘进来。
“跟我出去。”
扶苏站在原地,攥著铁甲的手指收紧了。
嬴淬的声音又传进来,带着几分不耐烦。
“大哥,你在咸阳读了二十年圣人书,上面写了多少次仁者爱人。
嬴淬的脚步声在帐外停了。
“今晚本殿下带你去看看,匈奴人是怎么爱人的。”
扶苏的手抖了一下,手指攥著铁甲的皮带,攥了三息,然后开始往身上套。
皮革系带是新换的,绑起来有些紧,他的手指笨拙的穿了两遍才绑好。
从帐里出来的时候,嬴淬已经翻身上马了,旁边站着一百精钢锐士,整装待发。
周虎牵了一匹马过来递到扶苏面前。
扶苏翻身上马的动作比来时利索了不少,十二天的骑行到底磨出了一些东西。
嬴淬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评价,踢马往前走。
“出发,不走大路,抄山脚底下的小道,半个时辰赶到。”
一百精钢锐士跟在后面,甲叶碰撞声在夜风里汇成一片低沉的金属鸣响。
扶苏骑在马上,跟着队伍往西北方向跑。
夜风从正面扑过来,灌进铁甲的缝隙里,冰冷刺骨。
跑了大约半刻钟,嬴淬忽然放慢了速度。
他歪著脑袋朝前面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冲扶苏开了口。
“大哥,等会儿到了地方,你看见什么都别出声,跟在我后面不要掉队。”
扶苏的喉结动了一下。
“有多少匈奴人?”
嬴淬伸出三根手指在夜色里晃了晃。
“三百多个,都是轻骑,来抢粮食的。”
扶苏的手攥紧了缰绳。
嬴淬的声音变得十分随意。
“不过这帮货色太低端了,杀了也涨不了几个点,浪费本殿下的力气。”
扶苏听不懂嬴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嬴淬的嘴角在夜色里弯了起来,弯出一个让人浑身发冷的弧度。
嬴淬把马速提到了最快。
队伍在荒原上疾驰,马蹄踩在冻硬的泥土上闷闷的响。
跑了大约两刻钟,空气里多了一股东西。
焦糊味。
混著另一种更刺鼻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