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春雨缠绵润野塘,清庭墨韵蕴道香。
童言浅叩真如境,一遇隐翁话三纲。
景和三年的江南,最不缺的便是缠绵春雨。淅淅沥沥的雨丝如天蚕吐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轻纱,将平江府清溪镇尽数笼在其中。白墙黑瓦被雨水浸得温润发亮,青石板路覆着一层薄湿的青笞,桥洞下的流水泛着细碎的涟漪,烟柳垂岸,风帘翠幕,整座小镇都浸在洗尽尘嚣的清净水汽里,宛若一幅晕染未干的水墨长卷。
苏家小院的青砖地被春雨润得泛着幽光,院中的两株老桂吸足了水汽,叶片绿得沉郁鲜亮,枝桠间垂着的雨珠随风轻晃,偶有坠落,砸在青石上碎成细小的水花。墙角的菜畦经春雨滋养,青菜苗愈发青翠欲滴,叶片上凝着晶莹的露珠,生机勃发得快要溢出来。石桌上摆着那本家传的《儒门心法》,墨香混着泥土的腥气、草木的清香,在微湿的春风里缓缓弥散,成了小院最安稳的气息。
自渡口初窥儒门至理、得传《儒门心法》后,苏清玄的日子便如古钟般精准有序,半分不曾懈迨。每日鸡鸣破晓,他便准时起身,先以清泉净手洁面,整理好洗得发白的粗布青衫,而后持竹帚轻扫庭院——扫叶不折枝,拂尘不扰蚁,动作轻柔规整,一举一动皆暗合中庸平和之道。待庭院洁净,便焚香静坐片刻,正意正心,再捧起儒家经典诵读,日间修习《儒门心法》,夜里临帖养气,晨昏不辍,心性与修为与日俱增。
渡口老丈的“各安其位、各尽其责、各守其心”,父亲亲传的《儒门心法》要义,再加之退婚之事磨砺出的平淡笃定,已让少年脱了孩童的懵懂青涩。他身形依旧是八岁稚子的模样,眉宇间却已沉淀出远超同龄人的沉静端方,周身萦绕着一股中正平和的儒者气韵,双目澄澈如秋水,瞳仁深邃似藏天地,偶有眸光闪动,皆是不染尘嚣的清定。
清溪镇的乡人,也彻底褪去了退婚之事后的同情与惋惜,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叹服。
昔日街头巷尾的闲言碎语,早已随江南春雨消散无踪。如今镇上人见了苏清玄,无论童叟,皆会驻足含笑行礼;最爱搬弄是非的妇人,见他走过巷口,也会立刻收住话头,满眼躬敬;就连镇上最顽劣的孩童,见了他也会收起嬉闹,学着他的模样躬身行礼。乡人们常聚在桂树下叹:“苏家小娃是天生的君子,贫贱不移其志,宠辱不惊其心,这般根骨气度,岂是寻常孩童能比?”
人心向来微妙,你弱则人欺,你强则人敬,你心正则人不敢辱。苏清玄以德行立身,以风骨示人,不过数日,便让清溪镇的人心,从趋炎附势的浮躁里,看见了儒者真正的分量。
这日雨势稍歇,厚重的云层被风撕开一道缝隙,天光微亮,洒下细碎的柔光。公孙丑》中“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一篇,合卷闭目,依《儒门心法》调息凝神。胸腹间温润轻柔的浩然之气缓缓流转,百脉舒畅,心神清明,他能清淅感知到院中老桂的生机、菜畦的绿意、春雨的清润,甚至天地间游离的细微灵气,都随着呼吸导入丹田,与自身儒气相融无间。
往日只可意会的“天人合一”,此刻已有真切感受——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儒门所言“万物皆备于我”,从不是虚无的空谈,而是心与天地相通的实境。
“清玄哥哥!”
院门外传来一阵稚嫩清脆的呼唤,伴着细碎的脚步声,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真暖意。
苏清玄睁眼,唇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起身推门。只见巷口站着七八岁的张阿桃,梳着双丫髻,穿着粉布小袄,裤脚沾着泥点,雨丝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小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把带着雨珠的油菜花,正踮着脚往院里张望。
张阿桃是他的邻居,也可以说是“青梅竹马”。她是镇上最纯善的小丫头,退婚之事后,旁人或同情或议论,唯有她不懂世态炎凉,只觉得清玄哥哥温和好看,便常常摘些野花野果送来,用孩童最纯粹的善意,陪着这位沉静的少年。
“阿桃,快进来,雨湿路滑,小心跌倒。”苏清玄侧身让她入院,声音温软,带着兄长的宠溺。
张阿桃蹦蹦跳跳地跑进小院,把沾着雨珠的油菜花递到苏清玄面前,小脸上满是欢喜:“清玄哥哥,河边的油菜花开了,可好看了,我摘来送你读书看。”
“多谢阿桃。”苏清玄接过油菜花,转身取来一只粗陶小罐,盛上清水,将油菜花插入罐中,摆放在石桌一角。金黄的菜花配着古朴的粗陶,竟生出几分清雅别致的意趣,为清贫的小院添了一抹鲜活的亮色。
张阿桃仰着小脸,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石桌上的古籍,好奇地问:“清玄哥哥,你天天读书写字,不觉得闷吗?”
苏清玄指尖轻轻拂过菜花的花瓣,语气温和:“读书不闷,书中有天地万象,有圣贤道理,有济世良方,读之不尽,悟之不绝,怎会闷呢?”
阿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想起街头老人们的议论,童言无忌地问道:“他们说,你被沉家姐姐退婚了,你不难过吗?”
一句稚语,直抵人心最柔软处。换作寻常孩童,怕是早已羞恼落泪,可苏清玄只是淡淡一笑:“不难过。合则聚,不合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