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形制,应是汝州府典史。
苏清玄拉住一旁仓皇逃窜的货郎,低声询问缘由。那货郎吓得面无人色,颤声说道:“公子快跑!这汝州也不知怎的,蝗灾大半年,洪涝又大半年,土地颗粒无收,可官府非但不赈灾,反而加征北疆军饷税,说是要给边关士兵发粮,实则都被贪官污吏贪了!那张典史更是歹毒,带着差役下乡催税,谁家不交,就拆屋砸锅,前几日活活打死了老农周老根的独子,周老根忍无可忍,带着乡亲们反了,杀了张典史,现在官兵要镇压,要屠了这些流民啊!”
苏清玄闻言,怒火中烧。所谓苛政猛于虎,百姓本是良民,若非被逼到绝路,怎会挺而走险,聚众暴乱?这不是流民造反,是官逼民反!若官兵真的放箭屠杀,数千流民惨死不说,更使天下民心尽失,届时流民四起,天下大乱,狄蛮趁虚而入,大夏朝江山便真的要完了!
王都尉已急红了眼,见流民久攻不退,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放箭!”
“不可!”
一声清喝,如流瀑击石,穿透漫天喧嚣。苏清玄推开人群,孤身迈步,立于官兵与流民之间,一身青衫,身形清瘦,却如一座山岳,挡在了刀兵相向的两方中间。
王都尉见一个布衣少年突然出现,且挡在弓箭手前,不明所以,不知是何方神圣,故试探性挥刀指向苏清玄:“哪里来的野小子,速速退开,否则连你一起治罪!”
流民之中,一个须发花白、满身尘土的老农,手持柴刀,目眦欲裂,正是首领周老根。他见一位少年挡在他们前方,误以为是官府的人,厉声嘶吼:“娃娃闪开!莫要助纣为虐,今日我们要么活,要么死,拼了这条老命,也要为我的孩儿报仇,为乡亲们讨个公道!”
数千流民齐声嘶吼,暴戾之气直冲云宵,官兵严阵以待,弓箭皆已上弦,眼看一场血拼就要爆发。
苏清玄深吸一口气,先是对着王都尉拱手行礼,声线保持沉稳,暗自催动体内儒道中正之气,以及佛门净化之意,带着堂皇威严之势:“王都尉息怒。《论语》有云:‘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这些百姓皆是大夏子民,并非反贼,只是遭蝗灾洪灾、又被苛政所逼,走投无路才暴力抗争。若今日屠杀这些流民,天下百姓必会寒心,届时四方流民响应,暴乱四起,狄蛮趁势南下,都尉担得起这亡国之责吗?”
王都尉一怔,他虽是武夫,却也知民心向背的道理,只是被暴乱冲昏了头脑,此刻被苏清玄一言点醒,持刀的手微微一顿,却依旧强硬:“他们杀官造反,已是谋逆大罪,按律当诛!本将也是奉命行事!”
“律者,本为安民,非为虐民。”苏清玄郑重其事道。
言罢,苏清玄又转向周老根与流民,语气陡然转柔,带着彻骨的悲泯,“老伯,诸位乡亲,我知你们心中有冤,有恨,有痛!妻儿饿死,田地荒涝,恶吏催税,打死亲人,此等冤屈,换作是谁,都难以忍受!”
一句共情之言,戳中了所有流民的痛处。周老根手中的柴刀“哐当”落地,蹲在地上放声大哭:“我的儿啊!才十二岁,就被那张奎活活打死!老天不开眼啊!我们只想活下去,只想有口饭吃,有错吗?”
数千流民纷纷放下农具,跪地痛哭,哭声震天,悲怆欲绝。暴戾之气在哭声中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绝望与苦楚。
苏清玄见状,知道堵不如疏,此番话正是戳重流民们心中的痛点,先让他们情绪得以宣泄而出,这是儒之仁心。
随即续以道之静,安抚众心:“乡亲们,暴乱只能解一时之恨,却不能救长久之命。今日你们杀了一个张典史,明日官府会派来更多官兵,到时候血流成河,老弱妇孺皆难幸免,这不是报仇,是自寻死路!天道有常,顺应生机,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等到青天白日!道家言‘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官府不仁,我们不能自弃,更不能以暴制暴,违逆天道生机啊!”
他声音本就温和,再辅以运转深厚内力,如春风化雨,顺着流民的心田渗入。道家“顺应生机、不妄杀戮”的道理,让躁动的流民渐渐平静下来,眼中的凶光褪去,多了几分清醒。
苏清玄见时机已到,再施佛之慈,化解心中戾气:“冤冤相报何时了。张典史作恶多端,已身死抵债;贪官污吏祸国殃民,自有国法治罪,亦有天道轮回。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且当年佛祖割肉喂鹰、舍身饲虎,只为悲泯众生,我虽非佛陀,但汝等遭遇,我也感同身受,悲痛不已。但以暴制暴,欲鱼死网破,却非明智之举。须知鱼死网未必破,徒增伤亡而已,家中妻儿老小又情何以堪?汝等听我一言,我乃当今天子钦点门生,正欲进京面圣。今日放下刀兵,我苏清玄以性命担保,赴京之后,必当将汝州灾害、苛政、恶吏之事,面奏天子,恳请减免赋税,重建家园,开仓放粮,惩治贪官,为诸位乡亲讨回公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说罢,苏清玄双膝跪地,对着数千流民深深叩首。
这一跪,跪的是天下苍生,跪的是儒者仁心,跪的是三教悲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