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以重手法射出。他上前细看,钱纹奇特,正面狼头狰狞,背面狄文依稀可辨。
狄蛮的“狼头币”。
苏清玄心下了然。这是狄蛮派来的刺客,欲在他赴任途中截杀。若能成功,既可除去他这个力主抗狄的新锐,又可搅乱大夏朝局。
只是……是谁出手料理了这些人?
他环顾四周。山道寂寂,枯木森森,哪有人影?唯那股异香,在空气中若有若无地飘荡,似在诉说着什么。
苏清玄朝虚空深深一揖:“不论哪位前辈暗中护持,清玄在此谢过。”
风过山林,无人应答。唯那缕异香,渐渐淡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他翻身上马,继续前行。出谷时,怀中青铜小印似在提醒着什么。
第二劫:荒村夜话
此后三日,苏清玄昼行夜宿,每至险要处必凝神感应,却再未察觉杀机。第四日黄昏,行至南阳地界,错过了宿头,前方只有一座荒废的村落。
村落不大,约莫二三十户,屋舍大多坍塌,唯村口一座土地庙尚算完整。苏清玄下马查看,庙内蛛网密布,神象斑驳,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他拂去灰尘,从行囊中取出火折,点燃半截残烛。
烛光摇曳,映亮四壁。墙上依稀可见褪色的壁画,画的是土地公婆收成赐福的场景,只是如今色彩剥落,人物面目模糊,透着几分凄凉。
苏清玄盘膝坐在蒲团上,取出《中庸》细读。这些日子赶路,功课却未曾落下。晨起调息养气,白日行路观世情,入夜研读经典,已是他游学时养成的习惯。
读到“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一句,他搁下书卷,望向庙外沉沉夜色。
素其位而行……自己如今的“位”,是清溪知县,是圣上钦点的三教事务主理人。可这位置下,藏着多少暗流?张从尧把持朝政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岂容他这寒门新锐动摇儒党根基?柳承业倚仗道门势力,在江南经营日久,又怎会坐视他推行三教合一?还有那位远在河洛的藩王萧璟,借佛收揽民心,所图甚大……
正思忖间,庙外忽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却未刻意遮掩。苏清玄抬眼望去,见一灰袍老者拄着竹杖,缓缓走进庙来。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烛光下澄澈如深潭。
“小友,借个光,借个地。”老者声音温和,带着江南口音。
苏清玄忙起身让出半边蒲团:“老丈请便。这庙非我独有,老丈自便便是。”
老者在对面坐下,解下背上包袱,取出一个粗陶碗,又摸出两个干硬的炊饼,就着葫芦里的清水慢慢吃着。苏清玄见状,也从行囊中取出干粮,分了一半递过去。
“多谢小友。”老者接过,也不推辞,掰了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二人就着烛火,默默吃着干粮。庙外风声呜咽,偶有夜枭啼鸣,衬得庙内愈发寂静。
“小友这是往何处去?”老者忽然开口。
“往江南赴任。”
“哦?年纪轻轻,已是朝廷命官,可喜可贺。”老者抬眼看他,“只是这赴任路上,怎的孤身一人?连个随从也不带?”
苏清玄微笑:“赴任是为做事,不是为排场。况且晚辈年轻,多走走看看,也是体察民情。”
老者点头:“难得。如今官员赴任,哪个不是前呼后拥,车马喧阗?似小友这般轻车简从的,倒是少见。”顿了顿,又道,“只是世道不太平,小友孤身上路,就不怕遇上歹人?”
苏清玄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老丈说笑了。朗朗乾坤,官道之上,哪来那么多歹人?”
“官道之上没有,官道之外呢?”老者目光澄澈,似能洞穿人心,“譬如前日翠云山中,那十三名狄蛮刺客,若不是有人暗中料理了,小友此刻还能安然在此与老朽说话?”
苏清玄霍然起身,长揖到地:“前日果然是前辈出手相救!清玄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老者摆摆手:“坐,坐。非是老朽一人之力。”他看向庙外夜色,缓缓道,“这天下想要你命的,可不止狄蛮。”
苏清玄重新坐下,神色凝重:“请前辈指点。”
“指点谈不上,只是有几句话,想说与小友听。”老者放下炊饼,正色道,“小友可知,你如今已成众矢之的?朝堂之上,三教之内,边关之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张从尧要你死,因你动摇儒党独尊;柳承业要你死,因你触犯道门利益;萧璟要你死,因你坏他图谋之大计;狄蛮更要你死,因你是大夏朝中少有的明白人。”
这番话,字字如锤,敲在苏清玄心上。他沉默片刻,道:“清玄明白。只是既食君禄,当忠君之事。既读圣贤书,当行圣贤道。前路虽险,不敢不行。”
“好一个不敢不行。”老者眼中露出赞许,“那老朽再问你,若明知此行十死无生,你还去不去?”
苏清玄毫不尤豫:“去。”
“为何?”
“因为清溪百姓在等,江南百姓在等,天下苍生在等。”苏清玄目光灼灼,“等一个清平世道,等一个三教和睦,等一个不再有战乱饥馑的明天。清玄一人之生死,与这相比,轻如鸿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