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孩儿自幼离家,游学四方,及长戍边,身入朝堂,陪伴二老膝下、承欢尽孝之日,屈指可数。如今方得短暂相聚,却又要因国事远离,不能长侍汤药,不能晨昏定省。”
“孩儿……愧为人子!万望父亲母亲务必珍重贵体,勿以孩儿为念。待孩儿……待孩儿了却应尽之责,安定四方,必当再归故里,长伴双亲左右,以尽人子之心,以报生养之恩!”
最后一个头磕下去,久久未曾抬起,肩背微微颤动。
赤缨亦在他身旁跪下,对着二老躬敬行礼,声音坚定而温柔:“伯父,伯母,此番回京,无论前路如何,赤缨定当时刻在侧,尽心竭力,照料清玄哥哥起居,更要护他周全。二老深恩,赤缨亦铭记于心,万请宽心保重。”
离别之日,终究到来。
天色竟是阴沉,烟雨蒙蒙,细密的雨丝无声飘洒,润湿了白墙黛瓦,模糊了远山近树,这景象,竟与当年他少年离家、游学天下时的那个清晨,惊人地相似。
苏家小院门前,石阶湿滑。柳氏强忍着泪水,将最后一件披风塞入行囊,手指颤斗着为儿子理了理并未凌乱的衣襟,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反复的“一路小心”、“常写信回来”。
苏文渊负手立于檐下,神色沉稳依旧,只是那望向独子的目光,深沉如海,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骄傲、了然与牵挂。
苏清玄与赤缨再次向双亲叩拜辞别。起身,转身,登上等侯在雨中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父母凝望的视线。马车缓缓驶动,轧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穿过熟悉而寂静的镇中街巷,越过那座斑驳的清溪石桥。
苏清玄终究未能忍住,抬手,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回望。
烟雨迷朦中,故乡的白墙黑瓦、深巷小院,连同院门口那两道相互搀扶、在雨中渐渐模糊、缩小的佝偻身影,一点点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氤氲的水汽与渐浓的雨幕之后,再也看不见了。
他放落车帘,靠回车壁,闭上双眼。
掌心之中,那枚萧灵溪所赠的暖玉麒麟佩,以及怀中贴身收藏的林婉清所寄心形金脉书签、萧灵玥手抄《心经》的一角,仿佛同时变得灼热。
而赤缨就静静坐在他身侧,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无言的温暖与支持。
这红尘世间,他所珍惜的、牵挂的,似乎都已有了交代,或近在咫尺,或远在天涯,缘线犹在。
唯独……唯独那雨中最先消失的两道身影,那赋予他生命、倾尽所有温柔、守护他成长的至亲,那缘分之线,在他超越凡俗的灵觉感应中,竟显出前所未有的脆弱与飘摇,仿佛随时都会在下一个瞬间,无声崩断,消散于茫茫天地之间。
车轮辘辘,向北而行。江南的温润烟雨、小桥流水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中原腹地的广袤平原、官道坦途。
沿途所见,村庄炊烟袅袅,田野稼穑青青,市集商旅往来,百姓面容安宁,确是一派海晏河清、安居乐业的盛世气象。
苏清玄坐在平稳行驶的马车中,大多时间闭目沉思,外界的繁华喧嚣似乎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他的思绪,却飘向了遥远的西方,飘向了那片潦阔、神秘而又潜藏危机的土地——西域。
他回忆起少年时初次西行游学的经历。那时他刚离开江南不久,心怀“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壮志,一路跋涉,出玉门,过阳关,踏入那片与中原风情迥异的世界。
西域广袤无垠,大漠戈壁苍凉雄浑,沙海连绵,狂风起时飞沙走石,天地失色;然而戈壁深处又藏着星星点点的绿洲,水草丰美,牛羊成群,城郭邦国依水而建。
百姓肤色较深,高鼻深目,言语各异,民风大多彪悍直爽,却也淳朴热情,逐水草而居,以游牧、商贸为生,对待远客,往往能以诚相待。
若能以仁德教化,以三教道义中普世的价值加以引导,劝其向善,教其耕织,导其贸易,必能使这些邦国百姓也安居乐业,共享太平。
然而,西域局势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诸国林立,强弱不一,彼此间既有商贸往来,亦不乏争夺水草、劫掠商队的摩擦。
其中,以吐蕃国力最为强盛,兵精马壮,其赞普野心勃勃,自恃武力,不甘心偏居高原一隅,多年来不断向东、向北扩张势力,欺压周边如于阗、疏勒、龟兹等较小城邦,强迫纳贡,甚至时有吞并之举。
吐蕃更屡屡派兵骚扰、劫掠丝绸之路上的商队,意图拢断东西贸易之利,并阻断大夏与西域诸国、乃至更遥远的大秦(罗马)、波斯等国的联系。
丝绸之路,这条贯穿东西、绵延万里的经济文化大动脉,因吐蕃的野蛮行径而时常梗阻,商旅裹足,货流不畅,西域诸国深受其害,敢怒不敢言。
中原百姓亦因丝路不通,少了诸多西域奇珍、良马、香料,边境地区更是因吐蕃时不时的挑衅掳掠,而烽燧长警,军民不堪其扰。
当年他游学至西域深处,曾在一座千年古刹大觉禅寺,拜师了尘和尚学习佛法。
月下古刹,风过残垣,禅师与他论及西域局势,曾拄杖长叹:
“清玄,你观此西域,地域广袤,族群众多,尤如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