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般,一片片跪倒下去。
“苏首辅!一路珍重——!”
“苏公!西域苦寒,千万保重贵体——!”
“下官往日多有冒犯,苏公海函!祈盼公早日凯旋——!”
呼喊声起初杂乱,随即渐渐汇聚成一片真挚而悲怆的声浪。
这些平日或矜持、或圆滑、或刚直、或迂阔的官员们,此刻卸下了所有官场面具,只剩下最朴素的敬重与牵挂。
他们之中,有人曾弹劾过苏清玄新政“激进”,有人曾暗讽他“年少骤贵”,有人曾因利益受损而心怀怨怼,也有人只是默默做事、并无深交。
但此刻,面对这位毅然奔赴九死一生之地的年轻首辅,所有复杂的官场情绪都涤荡一空,只剩下同为“大夏臣子”的认同,与对“国士”的由衷敬仰。
苏清玄猛地掀开车帘,望向身后那一片跪倒的绯红、青色官袍,望向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此刻却同样激动诚挚的面容。
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涌起,直冲眼框。
他忽然想起,就在数日前的朝堂上,他还曾冷静地审视过这些同僚:
那位礼部尚书过于守旧,有时不通权变;
那位兵部尚书性子急躁,虑事不周;
那位总爱挑刺的御史,或许有博取直名之嫌;
那位沉默寡言的工部侍郎,可能能力平平……
在他眼中,他们各有遐疵,远非完人,甚至有时会觉得,偌大朝堂,能与他同心同德、共担重任者,寥寥无几。
可就在此刻,看着他们不顾礼仪、真情流露地跪送,听着他们嘶声的祝福,苏清玄猛然惊觉——
自己错了,而且错得厉害。
——正是这些“不完美”的官员,撑起了大夏朝堂的运转。
礼部尚书再守旧,也兢兢业业维护着国家礼制典章,那是文明的框架;
兵部尚书再急躁,也夙兴夜寐筹划着名边防武备,那是国家的筋骨;
那位爱挑刺的御史,或许动机不纯,但一次次的谏言,何尝不是在试图纠偏?
那位沉默的工部侍郎,或许才智不显,但河工、城防、器械,哪一样离得开这些“平庸”之人的点滴经营?
他们或许有私心,有局限,有毛病,会争吵,会妥协,会犯错误,可正是这一个个鲜活而复杂的人,用他们的智慧、汗水、甚至生命,共同维系着这个庞大帝国的日常,传承着万年文明的薪火。
没有谁天生就是圣人。这滚滚红尘,这人间世,本就是由无数不完美的人,在不完美中,努力追求着一点点“更好”而构成的啊!
车驾继续前行,送行的百官身影渐渐模糊,但那些呼喊声却仿佛烙印在苏清玄心头。
他的目光越过官道,望向更远处。
十里长亭外,不知何时,竟聚集了无数百姓。
他们扶老携幼,挎着篮子,捧着粗陶碗,静静地站在道路两侧的田野边、土坡上,密密麻麻,望不到尽头。
没有喧哗,没有拥挤,只是沉默地注视着这支庞大的队伍,注视着那辆代表着希望与冒险的钦差马车。
苏清玄灵觉微动,那些百姓的面容、衣着、神态,便清淅地映入心间:
有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老者,脸上深刻的皱纹里写着沧桑与期盼;
有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农人,停下田里的活计,憨厚地张望着;
有抱着稚子、眼神温婉的妇人;有穿着短褐、好奇又敬畏的少年;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儒衫、显然是附近书院的学生,朝着车队的方向,郑重地长揖到地……
他们手中,有的提着瓦罐,里面大概是自家酿的薄酒或清水;
有的捧着还冒着热气的饼子、煮熟的鸡蛋;
有的挎着竹篮,里面是新鲜的瓜果。
没有人向前拥挤,也没有人高声呼喊,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用最朴素的方式,表达着最深沉的情感。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丝路战略”、“万世太平”,他们只知道,车里那位年轻的大人,是个好官,他平定了北疆,让边关的亲人能活着回来;
他整顿了朝纲,让贪官污吏少了些;
他要出远门,去一个很危险的地方,为的是“让大家的日子更好过”。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农,忽然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米酒,他朝着车队的方向,深深弯下腰,然后将酒缓缓洒在身前的土地上。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百姓,默默地将手中的酒水、清水洒在地上,象是在进行一场古老而郑重的祭祀,祭奠远行的勇士,祈求天地的护佑。
苏清玄的视线,在这一刻模糊了。
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无声地滑落脸颊。
他没有去擦,只是任凭泪水流淌,目光‘贪婪’地掠过那一张张陌生而亲切的面容,掠过他们身上打着补丁的衣衫,掠过他们眼中质朴的光芒。
他想起了北疆风雪中,那些将最后一点干粮塞给伤兵的牧民;
想起了江南水乡,那些在田埂间辛勤劳作的农夫;
想起了洛阳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