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玉门西去雪嵯峨,慧剑初裁瀚海波。
暗劫忽生赤谷雾,心灯已映月牙河。
话说苏清玄允了三女同行,使团队伍自洛阳西行路口再度启程,一路经潼关、过长安,沿渭水河谷向西,出陇山,渡黄河,历时数月,方至河西走廊东端的凉州。再经甘州、肃州,沿途官员迎送、百姓瞻仰自不必细表。
使团规模庞大,又有四位身份特殊、容颜绝世的女子随行,虽尽量遮掩,仍不免引人侧目,行程自然比预想缓慢许多。
离了中原,景物渐异。
农田阡陌被连绵的草场、戈壁取代,天高地阔,长风浩荡,带着塞外特有的粗粝与苍茫。
车帘卷起,萧灵溪常趴在车窗边,惊叹于远处雪山的巍峨,又被忽然卷过的沙尘呛得咳嗽;
林婉清更多时候是安静翻阅随身携带的西域地理志、风物考,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清冷的眼眸映着无垠的荒原,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灵玥则始终手捻佛珠,默诵经文,对窗外景致似无所动,唯有在路过残破古寺遗址时,眼中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悲泯;
赤缨一如既往,大部分时间策马护卫在苏清玄车驾旁,警剔着周遭一切,只有在夜深人静、苏清玄于营外漫步时,才会默默跟在几步之后,象一道沉默的影子。
苏清玄将三水安置在队伍中部几辆加固过的马车内,由可靠的女医官、侍女照料,外围是精锐护卫。
他并未刻意与她们多接触,每日只是例行询问行程、安顿事宜,态度温和有礼,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然而,四女同处一队,又都与苏清玄关系微妙,彼此之间难免有些无形的张力。
萧灵溪对林婉清这位“才女”有些敬畏般的疏远,对“出家”的姑姑萧灵玥则是好奇中带着同情,唯独对一直跟在苏清玄身边的赤缨,有种小动物般的亲近与依赖,常“赤缨姐姐”长、“赤缨姐姐”短地叫着。
赤缨对她也最为耐心,会教她一些简单的骑术、辨识方向,甚至如何在沙漠中查找水源。
林婉清与萧灵玥之间,则是一种客气的疏离,偶尔就某卷经文、某个佛理交换一言半语,便各自沉默。
但最令人奇怪的是,在某些事物上,她们又出奇一致地——心有灵犀,比如:能同时感知到彼此的想法、情绪
苏清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唯有叹息。
他大半心神,已沉浸在对西域局势的推演、对前路艰难的筹谋,以及……体内那日益澎湃、几乎压制不住的飞升气机之中。
唯有在深夜独处时,掌中摩挲着那几件信物,望着帐外塞外格外清冷的月亮,才会放任那一丝对红尘的眷恋、对至亲的愧疚、对身边这几缕情丝的怜惜、茫然,悄然蔓延。
他知道,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这一日,队伍终于抵达了中原王朝实际控制范围的西极——玉门关。
雄关屹立,土黄色的城墙在无尽戈壁与苍白天穹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峭、苍凉。
关门上方“玉门关”三个斑驳大字,仿佛凝结了千万年征人思妇的血泪与风霜。出了此关,便是真正的西域,是大夏律令、文教逐渐式微,胡风弥漫、各族纷争的化外之地。
关前,苏清玄下令整队。
他落车,仰望着这座古老的关隘,久久不语。身后,使团上下,无论官员、军士、随员,皆肃然无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决然,弥漫在干燥的空气中。许多第一次出关的年轻人,脸色发白,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兵器或行囊。
赤缨默默递上一囊水。苏清玄接过,饮了一口,清凉的水划过喉咙,压下心头的波澜。
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几位刚刚落车、望向关隘神情各异的女子脸上。
“前路漫漫,吉凶未卜。”
苏清玄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若有畏难、思归者,可于此止步。关内有驿站,可安排返回中原,朝廷绝不追究。此去,生死各安天命。”
无人应声,无人退缩。
羽林卫挺直了脊梁,官员们整肃了衣冠,匠人们握紧了工具。
萧灵溪咬了咬嘴唇,向前一步,大声道:“我不回去!”
林婉清与萧灵玥虽未言语,但平静的目光已说明一切。
赤缨更是早已立于苏清玄侧后方,如同钉在地上的一杆标枪。
苏清玄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车。
“开关——!”
沉重的关门在刺耳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门外,是无垠的、反射着刺目白光的戈壁,与天际线处朦胧起伏的沙丘。热浪裹挟着沙尘,扑面而来。
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关槛,驶入那片陌生的、充满未知的土地。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熟悉的、属于中原的烟火与牵挂,暂时隔绝。
出了玉门关,天地果然为之一变。
绿意几乎绝迹,目之所及,尽是灰黄的砾石、裸露的岩山,以及远处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沙海。
日光毒辣,空气干燥得仿佛能吸走人肺里最后一丝水分。
风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时而呜咽如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