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而尖啸如鬼。
队伍沿着依稀可辨的古道前行,速度不得不放缓。尽管准备充分,带了大量清水,但每日的消耗仍是惊人。
开始有人中暑,牲畜倒毙。夜晚扎营,寒风刺骨,与白日的酷热判若两个世界。
“大人,前方三十里便是‘白龙堆’,沙丘连绵,地形极为复杂,流沙陷阱遍布,更是马贼惯常出没之地。”
副使、鸿胪寺少卿周文瑾策马上前,向来沉稳的脸上也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是否让前军多加派探马,车队缓行通过?”
苏清玄坐于车内,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远方,一片巨大的、宛如白色巨龙骸骨般的雅丹地貌横亘前方,在蒸腾的热浪中扭曲晃动,确有一股慑人的诡异气息。
他微微颔首:“依周大人所言。传令,队伍收紧,斥候加倍,前后呼应。另,知会随行商队,务必紧跟大队,互相照应,绝不可掉队。”
“是。”周文瑾领命而去,号令声在干燥的空气中传开。
队伍气氛明显绷紧了几分。羽林卫骑兵散出更多游骑,斥候像伶敏的沙狐般没入前方起伏的沙丘之中。
苏清玄却放落车帘,神色如常,甚至抬手从身旁书箱中取出一卷边角磨损的《大唐西域记》,就着车内午后斜照进来的、被纱帘过滤得略显稀薄的光线,静静翻阅起来。
书页间,玄奘法师当年孤身涉险、百折不回的足迹与心境,通过千年的文本,与此刻车外黄沙、手中书卷、胸中抱负隐隐共鸣。
所求不同,一为“求法”,一为“传道”“安邦”,但那面对绝域依然向前的孤勇,或许并无二致。
夕阳将坠未坠之时,巨大的火轮悬在沙海尽头,将天地万物染成一片燃烧般的金红色,瑰丽而悲壮。
队伍在白龙堆边缘一处背风的巨大沙岩下择地扎营。篝火次第燃起,昏黄跳动的火光勉强驱散迅速弥漫的寒意与黑暗中可能潜藏的危险。
随行的学者、匠人们围坐在较大的火堆旁,就着热水啃食干粮,低声交谈。
一位精通地理的老博士指着远处奇特的岩层,推测着远古的地质变迁;
一位农师则对偶尔可见的、耐旱的沙生植物充满兴趣;
还有一位年轻文吏,望着血色残阳,低声吟诵着前朝“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乡愁与壮怀。
苏清玄也坐在主帐旁的一堆篝火边,听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官讲述西域可能遇到的奇异病症——热毒、沙虱、无名肿毒,以及一些疑似巫蛊的迹象。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神态平和专注,与朝堂上挥斥方遒、定鼎江山的首辅,亦与传言中修为通玄、飘然若仙的“苏圣人”,都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象一个虚心求教、为漫长旅途做万全准备的寻常行者。
夜渐深,万籁俱寂,唯有不知疲倦的风掠过沙砾与岩缝,发出千奇百怪的呜咽声,如泣如诉。
苏清玄回到自己简朴的营帐,屏退左右,于铺着毛毡的地上盘膝坐下,并未立即入定,而是将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悄然蔓延开去。
神识笼罩方圆数里,营地的一切纤毫毕现:巡逻士卒压低的交谈与警剔扫视四周的目光;骆驼跪卧反刍的细微声响;马匹偶尔的响鼻;甚至更远处,沙鼠在洞穴中窸窣爬行……
自然,也包括营地中段,那几辆特制的马车所在。
萧灵溪似乎睡不着,正趴在车窗边,望着帐外篝火发呆,侧影在车窗上勾勒出柔和的线条,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什么。
林婉清的车内还亮着微弱的灯烛,映出她伏案书写的纤影,大概是在记录今日见闻。
萧灵玥的车内一片黑暗,静寂无声,但苏清玄能感受到那串佛珠上流转的、宁定的微弱佛法波动。
赤缨则未回车休息,依旧按剑坐在离他营帐不远的一处阴影里,闭目调息,但周身筋肉保持着随时可暴起的松弛状态,如同一头假寐的雌豹。
苏清玄心中微叹,收回神识。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轻叩两下,终究只是对着帐外值守的亲兵,轻声吩咐了一句:“今夜风寒露重,让值夜的兄弟们多喝些热汤驱寒,轮换勤些。”
亲兵低声应诺,脚步声远去。
如此昼行夜宿,谨慎前行,又过了十馀日,使团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白龙堆等险地,眼前景象再变。
远方出现了雪山的淡影,空气也略微湿润了些。
沿着雪山融水形成的季节河床痕迹,又行数日,一片不大的绿洲映入眼帘,其间可见夯土城墙与低矮房屋——
西域门户之一,高昌,到了。
此地气候较之前所经荒漠略好,但仍显干燥。几处更显古老的城池废墟半掩在风沙之中,无言诉说着沧桑。
绿洲之内,依靠着一条水量不大的溪流,开垦出片片农田,种植着葡萄、棉花与些耐旱作物。房屋多是土坯垒就,与中原形制迥异。
百姓肤色较深,高鼻深目,穿着色彩鲜艳的袍服,好奇而又警剔地打量着这支突然出现的庞大、精悍且服饰奇异的队伍。
高昌王麹文泰是个年约四旬、精瘦黝黑的汉子,闻报大夏